黑板右上角那个鲜红的数字,终于变成了令人心惊肉跳的个位数。
“6”。
那个“6”字被值日生描得格外粗壮,红彤彤地挂在白墙上,不像是个倒计时,倒像个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的判官,随时准备把台下这群如临大敌的高三牲生吞活剥了。
苏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脑仁开始隐隐作痛。她觉得这不仅仅是倒计时,这是她“咸鱼人生”的丧钟。只要再过六天,她就要告别这虽然拥挤但也充满保护色的教室,去面对那个据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残酷世界。
“苏绵,你要是再盯着那个‘6’看,它也不会变成‘60’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苏绵的胡思乱想。
苏绵回过头,看见陈肆正抱着几本厚厚的复习资料站在她课桌旁。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即使是在这人人灰头土脸的备考期,这厮依然干净清爽得像刚从偶像剧片场走出来的男主角。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进行心灵寄托。”苏绵小声嘟囔,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刚发下来的数学模拟卷,趁着老师还没进来,在卷子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飞快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波浪线”。
这是他们昨晚刚更新的“暗号系统”——波浪线代表“心情不好,求安慰”。
陈肆的目光扫过那个波浪线,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资料往她桌上一放,借着挡住老师视线的动作,修长的手指在卷子上轻轻点了两下。
苏绵定睛一看,他在波浪线旁边,画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对钩”。
意思:收到,稳住。
看着那个对钩,苏绵心里那只乱撞的小鹿居然奇迹般地安分了下来。这该死的“斯文败类”,虽然嘴毒,但这“定心丸”的效果还真不是盖的。
最近这段时间,整个高三部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空气里不仅有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还混杂着焦虑和荷尔蒙发酵的气息。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说话语速快得像是在唱Rap,连食堂大妈打饭的手都不抖了,生怕影响了这帮孩子的前程。
就连梧桐巷的气氛都变了样。
这种变化首先体现在苏母王芳女士身上。
往日里,王芳女士那是菜市场的一霸,吆喝声能穿透三层楼皮。但这几天,她就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的收音机,走路轻手轻脚,切菜都像是特工行动,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晚上回到家,苏绵刚推开门,就被家里这诡异的神圣感给震慑住了。
客厅里那台常年开着最大音量、放着苦情戏的电视机关了,取而代之的是王芳坐在沙发角上,手里竟然拿着一本名为《高考营养搭配指南》的书在苦读。
“妈?你这是要考厨师证啊?”苏绵换鞋的时候,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王芳立刻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嘘”声动作,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是在密谋拯救世界的语气说道:“小点声!隔壁那陈建国这几天神经衰弱,说是为了陈肆复习,让我也配合点,别搞出动静。还有,妈这是在研究怎么给你补脑子。”
苏绵看着桌上那一盆绿油油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果蔬汁,嘴角抽了抽:“妈,我觉得我不缺脑子,我缺的是命。”
“少废话,喝了。”王芳瞪了她一眼,虽然刻意收敛了脾气,但那股子女王的气场依然让苏绵瑟瑟发抖,“这可是我特意去买的苦瓜和芹菜,清热解毒,明目降火,最适合你们这种用脑过度的。”
苏绵看着那杯绿油油的液体,内心流下了两行清泪。这种时候,隔壁那货在吃什么?
她悄悄走到阳台,把耳朵贴在墙壁上,试图进行一点“敌情侦察”。
那边静悄悄的,似乎只有翻书的声音。
突然,墙壁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那个熟悉的墙缝里塞了过来。
苏绵心中一喜,迅速捡起纸条展开。上面是陈肆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
*“那是猪食。别喝。”*
苏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瞬间觉得手里的苦瓜汁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她飞快地回了一句:
*“羡慕嫉妒恨?这是来自母亲的爱,你这个单亲家庭享受不到。”*
过了几秒,那边又飞过来一张纸条:
*“确实享受不到。我妈给我炖了老母鸡汤。你要不要过来闻闻味儿?”*
“陈肆!你今晚别想睡了!”
苏绵在心里
恶狠狠地咆哮,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这种在高压环境下偷偷摸摸互通有无的感觉,竟然比喝了一瓶红牛还提神。
第二天到了学校,这种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黑板上的倒计时又减少了一天,“5”字显得格外刺眼。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连平时最爱在后排聊八卦的几个捣蛋鬼,此刻也都埋头苦读,仿佛一夜之间皈依了佛门。
苏绵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在缺氧环境里的金鱼,呼吸都变得困难。手里的历史书看了三遍,上面的字还是像天书一样在跳舞。
“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郡县制……”她机械地念叨着,感觉脑子像是一团浆糊,越搅越乱。
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万一考砸了怎么办?万一去不了江城大学怎么办?万一真的要留在梧桐巷,面对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和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怎么办?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到了地上。
苏绵弯下腰去捡,却感觉眼眶一阵发热,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这几个月的委屈、压力、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怎么止都止不住。
就在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准备偷偷抹两把眼泪的时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那支笔。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带着淡淡薄荷皂香的味道包围了她。
并没有什么温柔的安慰,也没有什么“别哭了我心疼”的狗血剧情。
苏绵只觉得课桌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不大,清脆而有节奏,却穿透了她脑子里嗡嗡的乱响。
苏绵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抬起头,正好撞进陈肆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那支笔转了个圈,轻轻放在她的桌角。他微微俯下身,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苏绵,稳住。”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定海神针,瞬间镇压住了苏绵心里所有的慌乱。
陈肆看着她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嫌弃她这副怂样,随后又补了一句:
“别给我丢人。”
明明是句嫌弃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苏绵听进耳朵里,却变成了一种极其隐晦的承诺。就像是在说:我在呢,别怕,我们约好的,一起逃出去。
陈肆说完,没等苏绵反应,便首起身子,径首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苏绵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泪还没干,却忍不住破涕为笑。这家伙,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这象牙……还真是挺管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支笔,感觉手里的重量似乎比之前沉了一些,那是责任的重量,也是期待的重量。
她在心里默默对着那个背影比了个中指,然后迅速翻开了历史书,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行吧,为了不让这厮以后有机会嘲笑我是个没出息的邻居,这最后几天,我就拼了这条老命!
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为这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少年呐喊助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斑驳陆离。
苏绵握紧了笔,在书本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一行小字:
*“倒计时5天。目标:江城大学。同盟成员:苏绵,陈肆。誓死不休。”*
写完,她悄悄侧过头,看向斜前方的那个背影。
陈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头,余光瞥了她一眼,嘴角极快地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迅速转回身去,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那些令人头秃的导数题。
空气中依然紧绷,但苏绵觉得,自己好像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