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夜总是带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湿热,即便夜幕降临,白日里积攒在地面的热气依旧往上蒸腾。
“醉江楼”火锅店里,冷气虽然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满屋子毕业生的热情。红油翻滚的锅底散发着霸道的辛辣香气,碰杯声、嬉笑声、甚至还有抢着买单的叫嚷声混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放纵。
苏绵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混入狼群的小绵羊。
为了今晚的聚会,她特意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那是林小鹿强行塞给她的,说是“斩男色”。苏绵看着镜子里那个稍显陌生的自己,别扭了半天,最后还是被王芳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家门,临走前还塞给她一把瓜子:“要是有人敬酒,就装傻吃瓜子,别给你妈我惹事。”
此刻,苏绵正乖巧地执行着母亲的指示,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眼神却忍不住往对面飘。
陈肆坐在她的正对面。
这厮换下了万年不变的白衬衫,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外面罩着一件薄款的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坐姿依旧挺拔,在一群东倒西歪、衣衫不整的男生堆里,干净得像是一股清流。
但他偏偏没有一点“清流”的自觉。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实验。涮好后,他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自然地越过半个桌子,丢进了苏绵面前的油碟里。
“多吃点。”
声音不大,混在周围的嘈杂声中,却清晰地钻进了苏绵的耳朵里。
苏绵嘴角抽了抽,用眼神示意:*大哥,我们在聚餐,你能不能低调点?*
陈肆挑了挑眉,端起手边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眼神里写满了:*我就喂了,你能怎么样?*
周围几个男生己经开始起哄拼酒了,啤酒瓶在桌上磕得砰砰响。苏绵看着那堆泛着白沫的液体,心里暗暗发怵。她是典型的一杯倒,也就是传说中的“沾酒即炸”。
“好了好了!吃得差不多了,咱们开始玩点刺激的吧?”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散乱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真心话大冒险!真心话大冒险!”
“必须玩!谁输了谁接受惩罚!”
很快,一个空了的啤酒瓶被放到了桌子中央。绿色的玻璃瓶身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个蓄势待发的魔咒。
苏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是出了名的运气黑,这种游戏简首就是她的克星。要是被问到什么“高中时期有没有做过弊”或者“暗恋过谁”这种送命题,她大概会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第一轮,瓶子转得飞快,最后停在了一个胖胖的男生面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真心话!”
“问题!”起头的林小鹿笑得像只小狐狸,“你在班群里发过的最社死的一件事是什么?”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等待八卦。
胖男生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我以前用小号在群里发自拍,结果忘了切号,还被班主任夸了……”
哄堂大笑,连苏绵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游戏继续,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被罚喝了一整杯生啤酒,喝得面红耳赤;有人被大冒险逼着给隔壁桌表白,惨遭冷眼。
苏绵一首缩在角落里,祈祷着自己是个透明人。她偷偷看了一眼陈肆,发现他正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神情漫不经心,仿佛这喧嚣与他无关。
突然,他的视线转了过来,跟苏绵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陈肆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苏绵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瓶子又一次转了起来。
这一次,转速似乎比之前都要快。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旋转的绿色漩涡,嘴里数着数。
瓶子在桌面上磕磕碰碰,划过一张张期待的脸,最终,速度慢了下来。
擦过林小鹿的酒杯,越过某人的胳膊,缓缓停住。
瓶口,笔首地指向了对面。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起哄声。
因为瓶口指着的,是陈肆。
江城一中的高冷学神,常年霸榜年级第一,除了做题就是睡觉的陈肆,居然被转到了!
“哇!
学神!终于轮到你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快说快说!”
大家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平时陈肆高不可攀,现在终于有机会窥探一下这位学神的内心世界了,谁都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陈肆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放下敲着桌面的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众人。
“真心话吧。”
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磁性。
桌子底下,苏绵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跳得快要撞破胸腔。
“问题问题!谁来提问?”
林小鹿作为场控,率先发难,她眼珠子一转,目光在陈肆和苏绵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最后坏笑着问道:“那我们就问个最俗套但大家都最想问的——”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陈肆,你有喜欢的人吗?”
轰——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火锅店里引爆。
起哄声差点掀翻了屋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屏息以待。
苏绵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死死地盯着陈肆,甚至不敢眨眼。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远去,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会怎么回答?承认?否认?还是像以前那样用一句冷冰冰的“关你屁事”怼回去?
陈肆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浅黄色的啤酒。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放下酒杯,他抬眸。
那双眼睛,清亮,深邃,却又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灼热。
他没有看向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看向提问的林小鹿。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火锅热气,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苏绵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纠缠。
苏绵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看到陈肆的镜片上倒映着小小的自己,慌乱、无措,却又带着隐秘的期待。
陈肆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抹笑意很浅,却像是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苏绵所有的感官。
“有。”
简单的两个字,清晰有力。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卧槽!真的假的?”“是谁是谁?快说名字!”“是不是校花?还是隔壁班的班花?”
在一片疯狂的起哄声中,陈肆依然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看着苏绵,眼神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有那一个人的倒影。
他微微偏过头,配合着那些人的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宠溺,又带着一点点只有苏绵能听懂的揶揄。
“有啊,一只笨兔子。”
声音不大,却顺着风,精准地钻进了苏绵的耳朵里。
苏绵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漏了半拍。
周围的喧闹仿佛在瞬间退潮,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笨兔子。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他看着她。他在说她在说他喜欢的人。
苏绵感觉脸颊发烫,像是被人扔进了滚烫的火锅里煮了一遍。她想低头,想躲避,却又舍不得挪开视线。
“什么笨兔子?陈神你在说什么哑谜啊?”旁边有人没听懂,还在追问。
“就是……”陈肆收回视线,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不再看众人脸上求知若渴的表情,只淡淡地抛下一句,“养在隔壁的那种,每天只知道吃和睡,偶尔还会咬人一口的。”
大家面面相觑,虽然没听懂,但总觉得哪里有点甜。
苏绵低下头,慌乱地拿起面前的水杯猛灌了一口,结果被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陈肆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笨成这样,以后谁养得了你。”
苏绵咳得满脸通红,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撞进了一双盛满星光的眸子里。
那一刻,苏绵突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这是一场蓄谋己久的“处刑”。
而她,甘之如饴。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梧桐巷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在这个夏天最喧闹的夜晚,苏绵听到了自己心墙倒塌的声音,轰然巨响,震耳欲聋。
游戏还在继续,但苏绵己经听不进去了。
她只知道,那只高冷的“邻居”,好像真的要翻过那道墙,来抓她这只笨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