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依旧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吼,仿佛在为这个即将逝去的夏天做最后的挣扎。
苏绵站在江城理工大学(简称“江理工”)的校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印着“我在江理工很想你”的劣质编织袋,额前的刘海己经被汗水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条形码”。
就在几分钟前,她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大型的“理想幻灭”。
高考结束那个疯狂的暑假里,苏绵无数次憧憬过自己的大学生活:梧桐大道、长腿欧巴、安静的图书馆、还有在草坪上弹吉他的文艺青年。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梧桐大道,只有校门口修路挖开的深坑;没有长腿欧巴,只有迎新棚里光着膀子吼“学弟学妹来我们轮滑社”的大二学长;至于图书馆……据说是有的,但正在翻修,目前暂借活动板房凑合。
最让苏绵崩溃的是,她学校后门那条传说中的“堕落街”,虽然烟火气十足,但那空气中弥漫的并不是书香,而是浓烈的臭豆腐味和混合着炸鸡排的油烟味。
苏绵看着手里刚买的炒粉,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同一个城市,不同世界吗?”
她喃喃自语,想起昨天那个让无数人羡慕的标题——“我们都在江城”。
是啊,都在江城。
陈肆在江城大学,全国Top3,象牙塔尖,学霸云集,空气中仿佛都飘浮着智商的优越感。
而她,苏绵,在江理工,一所普普通通的一本院校,出了校门就是菜市场,连学校里的流浪猫看起来都比江大的猫要油腻几分。
两所学校虽然都在江城,中间却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隔着两条地铁线,隔着无数个红灯和拥堵的早高峰。
这哪里是同城恋,这分明谈出了异国恋的凄惨感。
苏绵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陈肆:【我到了,宿舍是西人寝,环境还行。】
苏绵:【我也到啦!我的室友好可爱,还有一个是湖南的,带了好辣的萝卜干!】
陈肆:【嗯,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军训。】
高冷。
简洁。
惜字如金。
苏绵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冷冰冰的字,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就像雨后的野草,疯长。
以前在梧桐巷,隔着那堵墙,陈肆是那个偷听她背单词、偶尔还会毒舌两句的邻居。那时候虽然也有差距,但在那个小小的巷子里,他们是平等的,甚至有时候她还能仗着母亲的泼辣压陈家一头。
可现在,那堵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阶层壁垒”。
苏绵咬了一口手里的炒粉,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不行,苏绵,你要支棱起来!”她狠狠嚼了两口粉,像是在嚼碎自己的矫情,“不就是大学不一样吗?西年后还要考研呢,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虽然嘴上这么给自己打气,但身体却很诚实。
周六一大早,苏绵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那条新买的淡蓝色连衣裙,化了最精致的“伪素颜”妆,然后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地铁,倒了两趟公交,跨越半个江城,来到了江城大学门口。
她没有告诉陈肆,想给他一个“惊喜”。
江大的校门宏伟气派,花岗岩的柱子上刻着苍劲有力的校名。校门口进出的学生,个个步履匆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我要改变世界”的坚定,或者是一股子“刚做完实验头都要秃了”的疲惫。
苏绵站在门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再看看旁边经过的两个女生手里抱着的厚厚一摞全英文的专业书。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奶茶,是智商税。
她像个误入顶级副本的菜鸟玩家,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一眼看穿自己的“土包子”属性。
“这就是陈肆生活的地方啊……”苏绵小声嘀咕。
阳光透过校园里高大的香樟树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那些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少年身上。他们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风吹起衣角,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大风景线”。
苏绵正看得发呆,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图书馆的台阶上。
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T恤,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拿着几本书,正侧过头跟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
哪怕隔着这么远,苏绵也能一眼认出那就是陈肆。
他就像是为了这个校园而生的一样,那种清冷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与周围的一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而在他身边,站着几个女生,正红着脸似乎在问他什么问题。陈肆耐心地停下脚步,低头指了指手里的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个笑容,苏绵见过。
是对待同类时才会有的温和。
苏绵下意识地往树后缩了缩,手里的奶茶袋子被捏得哗哗作响。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绵拿出来一看,是陈肆发来的微信。
【你在哪?】
苏绵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他有千里眼?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复,屏幕上又跳出来一条。
【看到你那傻傻的影子投射在江大门口的柱子上了。】
苏绵猛地抬头,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远处的陈肆正举着手机,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躲在树后的她。
他微微挑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两所学校的鸿沟,目光穿透了所有的伪装。
苏绵觉得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比九月的太阳还要烫。
她慢吞吞地从树后挪出来,举起手机,假装刚才那个路人不是自己,发消息回击:【谁傻了?我是来……来视察!视察你们江大的伙食怎么样!】
陈肆没回消息,只是放下手机,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周围经过的纷纷侧目,像看猴子一样看着这个被江大男神“特意”走过来的女生。
陈肆走到她面前站定,视线从她精致的妆容,扫过那条蓝色的连衣裙,最后落在她手里提着的、装着两份隔壁学校特产绿豆糕的袋子上。
“视察?”他单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带着绿豆糕来视察?”
苏绵脸一红,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这是……这是给你带的!我想着你学校食堂肯定很难吃,特意给你改善伙食!”
“哦。”陈肆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谢谢。不过,江大食堂有米其林主厨入驻,虽然不一定比你妈做的红烧肉好吃,但也还凑合。”
“你就不能让我虚荣一下吗?”苏绵气呼呼地瞪他。
陈肆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小仓鼠,眼底的笑意终于加深了一些。他伸出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装着绿豆糕的袋子,虽然手很轻,但动作却不容拒绝。
“走。”他说。
“去哪?”
“带你去吃米其林。”陈肆转身往前走,“既然来了,就别当门口的望夫石了。”
“谁是望夫石啊!”苏绵跟了上去,虽然嘴上反驳,但脚步却很诚实。
她看着前面陈肆挺拔的背影,那个背影和记忆里高中时穿着校服的背影渐渐重合,又似乎有了什么不同。
“陈肆。”
“嗯?”他没回头。
“你们学校……真漂亮。”
“还行吧。”
“你们学校的女生……真多。”苏绵酸溜溜地说。
陈肆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眸子闪过一丝促狭:“再多也没你傻。”
苏绵:“……”
陈肆,你能不能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江大的林荫道上,两旁的梧桐树遮住了刺眼的阳光。苏绵看着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心里那种因为环境落差产生的自卑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一句毒舌的“调侃”悄悄抚平了一些。
虽然他在云端,她在泥地。
虽然他在象牙塔,她在菜市场。
但是,只要他回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么,这十几公里的距离,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只是,苏绵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当新鲜感褪去,当现实的琐碎扑面而来,这所谓的“同城”,终究会变成他们之间一场漫长而又艰难的拉锯战。
而此刻,她只关心一件事。
“陈肆,米其林大厨做的饭,管饱吗?”
“管饱。但如果是你,可能得限量。”
“为什么?”
“因为笨蛋是吃不多饭的。”
“陈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