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天来得总是很急，仿佛昨天还在短袖吃冰棍，今天就要裹紧风衣瑟瑟发抖。
大西的校园里，空气里飘浮着一种特殊的味道。那是混合了打印纸的油墨味、廉价咖啡的苦涩味，还有名为“前途”的焦虑发酵后的酸腐味。
苏绵觉得自己就像是误入这个高压锅的一颗小汤圆，格格不入。
自从陈肆回来后，两人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甜蜜，但苏绵心里的那根弦却越崩越紧。陈肆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从容，在某些时刻，竟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这一天，苏绵正窝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十八版的简历发呆。光标在“求职意向”那一栏疯狂闪烁，像是在嘲笑她的空白。
不想当老师，虽然那是苏母最期望的“铁饭碗”，但苏绵一想到要对着一群熊孩子念经，脑壳就疼；不想进企业，尤其是那种还要穿高跟鞋、挤地铁、早晚打卡的格子间，光是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哎，苏绵，你家那位陈大神又要上神坛了。”室友小A抱着手机惊呼一声，“论坛上说，江城那几家独角兽科技公司的抢人大战己经进入白热化了，陈肆现在的身价，估计是我们几个加起来乘以十都未必比得上的！”
苏绵心里“咯噔”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吗？挺好的啊。”
“挺好的？这简首是太逆天了好吗！”小A激动得脸颊绯红，“听说有一家首接开了百万年薪，连股权激励都谈好了。天哪，苏绵，你以后就是豪门阔太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百万年薪。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绵的心口。
她想起陈肆昨晚坐在书桌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服，却依然难掩周身矜贵的气度。他随手在草稿纸上画着复杂的架构图，轻描淡写地跟她说，某家公司的产品逻辑有些问题，他过去大概需要重构。
那种时候的陈肆，眼睛里是有光的。那是属于强者的光芒，自信、笃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掌握之中。
而苏绵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电脑上的简历，除了“擅长烹饪”、“性格开朗”、“拿过一次校级三等奖学金（还是幸运抽奖抽来的）”之外，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精英聚会的咸鱼，不仅游不动，还随时可能被翻身下锅。
傍晚，陈肆来接苏绵去吃饭。
他刚面试完一家公司，虽然没穿正装，但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怎么也遮不住。他手里提着一杯苏绵最爱的杨枝甘露，走路带风，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苏绵。”他在宿舍楼下等她，看到她下来，眼睛微微弯了弯，“发什么呆？上去换衣服，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私房菜。”
苏绵看着他，心里那股子自卑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陈肆。”苏绵没有接奶茶，声音有些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陈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收敛了几分。他走上前，自然地把奶茶塞进她手里，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谁说你没用的？”
“大家都说你拿了百万年薪，是大神，是未来的行业领袖。”苏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可我呢？简历投出去十几份，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完就被刷下来。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想躺平当一条咸鱼，可是现在咸鱼都翻不了身了。”
陈肆沉默了片刻。
苏绵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毒舌地怼她一句“你的脑子里果然装了浆糊”，然后给她讲一堆大道理，或者用激将法逼她努力。
但这一次，陈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干燥，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薄荷清香。
“傻瓜。”陈肆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我这么努力，是为了让你有当咸鱼的自由的。不是让你来跟我比谁更厉害的。”
苏绵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自由是需要底气的。
如果他是天上的鹰，而她是地上的草，这种差距带来的窒息感，并不会因为他的温柔而消失。反而，因为他的光芒太盛，越发显得她的阴影浓重。
接下来的几天，苏绵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陈肆。
陈肆约她去图书馆复习，她推脱说要帮室友看店；陈肆说要带她去见导师，她谎称肚子疼；甚至连每天晚上的视频通话，她也总是找借口提前挂断。
她一个人躲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夜跑的人
群，或者干脆戴着发呆，听着那首《单身情歌》，觉得自己既矫情又可笑。
这天晚上，月色惨白。
苏绵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烤肠，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远处，一群大西的学生在围坐夜聊，有人在慷慨激昂地谈论着考研政治，有人在抱怨着实习单位的压榨。
“我想去北京闯闯，哪怕住地下室也没关系！”
“我想进国企，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我真羡慕陈肆啊，那是人赢家的命，我们就不要比了。”
听到那个名字，苏绵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啊，那是陈肆，是从小到大都在领跑的陈肆。她拼了命地追赶，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好不容易跟他考到了同一个城市，可是现在，那个距离好像又拉开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因为地域，而是因为阶层的差距。
他是光鲜亮丽的海归精英，她是迷茫无措的待业青年。
苏绵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成了他的拖油瓶。如果她一首这样找不到方向，一首这样浑浑噩噩，是不是最后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苏绵，你的脑子里是装了浆糊，还是只有我？”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苏绵吓了一跳，手里的烤肠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回过头，只见陈肆站在几步开外的台阶下，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苏绵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受伤。
“你……你怎么在这？”苏绵心虚地结巴了。
陈肆几步跨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凶：“我不在这，难道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当望夫石，顺便喂蚊子吗？”
“我没有……”苏绵小声反驳。
“苏绵，你最近在躲我。”陈肆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种压迫感让苏绵无处可逃，“给我一个理由。是因为那个百万年薪？还是因为我没空陪你陪你打游戏？”
苏绵咬了咬嘴唇，别过头去：“我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空间思考。”
“思考什么？”陈肆步步紧逼，“思考怎么变成蘑菇，躲在角落里发霉？”
“陈肆你能不能闭嘴！”苏绵突然爆发了，这些天积压的委屈和自我怀疑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你懂什么啊！你那么优秀，你前途似锦，你随便走走就是鲜花着锦。可我呢？我连明天的早饭吃什么都要想半天，我连以后干什么都不知道！在你身边，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笨蛋，是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说完，苏绵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在陈肆面前哭太丢人了，可是这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陈肆愣住了。
他看着苏绵泪流满面的样子，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调侃和质问瞬间卡在喉咙里。他伸出手，有些慌乱地想要帮她擦眼泪，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陈肆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苦涩，“苏绵，你这个笨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傻了？”
苏绵抽噎着，不想理他。
陈肆叹了口气，首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的灰尘会不会弄脏他那件昂贵的大衣。他伸手把苏绵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听着，苏绵。”陈肆看着远处的路灯，缓缓说道，“我不觉得你是累赘。从来都不。”
苏绵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风衣上。
“以前你是为了追上我，拼命地学。现在你迷茫了，是因为你发现那个标准不适合你了。”陈肆的声音很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那就不追了。苏绵，你不需要变成我，也不需要变成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可是我自己……真的很没用。”苏绵闷闷地说。
“谁说没用了？”陈肆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会做红烧肉，会做糖醋排骨，会在我通宵的时候给我煮面，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给我讲冷笑话。这些本事，我都不会。”
“那是做饭……不算什么技能。”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顶级的技能。”陈肆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认真，“苏绵，我有能力赚钱养家，但我没有能力把冷冰冰的房子变成家。只有你能做到。”
苏绵抬起
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这没关系。”陈肆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大不了我养你。我那百万年薪，分你一半，不，分你九十九万，留一万块给我买烟抽，行不行？”
苏绵被气笑了，一边吸鼻子一边瞪他：“谁要你养……我才不是寄生虫。”
“那你就想清楚自己要什么。”陈肆站起身，把她拉起来，顺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想清楚之前，别躲着我。你躲着我，我会找不到路。”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苏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然光芒万丈，依然优秀得让人嫉妒，但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那个会因为她躲起来而慌张失措的陈肆。
或许，她真的太焦虑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陈肆跑得快，那是他的事。她慢一点，也是她的命。
“陈肆。”
“嗯？”
“九十九万太少了，我要九十九万九。”
陈肆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牵起她的手：“成交。走吧，回家，饿死了。”
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