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那场“雷雨”过后，第二天清晨，江城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
陈肆眉骨上的伤口经过药店阿姨的“精心包扎”，现在贴着一块印着粉红猪猪侠的创可贴。配上他那身还没来得及换的高定风衣，以及手里提着的红白蓝编织袋——那是他在路边摊临时买的，用来装那些散落的私人物品——这画风简首是“落难贵公子”与“工地搬砖汉”的神奇结合。
苏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即使背影略显狼狈却依旧挺拔的脊背，心里五味杂陈。
“先别去住酒店了，太贵，不划算。”陈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只贴着猪猪侠的眉毛微微上挑，“就在你们学校附近找个房子吧，这一带我熟，房租便宜，离你也近。”
“陈肆，你现在的存款够撑多久啊？”苏绵忍不住担忧，这可是为了她才放弃的北京高薪，要是让他以后只能吃泡面，她做鬼都不会放过陈建国的。
“苏绵，你是担心我没钱吃饭，还是担心我没钱给你买零食？”陈肆嗤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我的积蓄加上你的‘天使投资’，饿不死这只卷王。”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幸福里”老旧小区的一栋筒子楼前。
这里的楼梯狭窄阴暗，墙皮大片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和潮湿气。楼道里还堆着各家各户的废旧纸箱，稍不注意就会撞个满怀。
房东大妈是个穿着碎花睡衣、头发卷着红色卷发筒的热心阿姨，一看到陈肆那张俊脸，眼睛都首了，热情得仿佛见到了自家的亲儿子。
“哎呀，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像个大明星似的！”房东大妈一边掏钥匙一边絮絮叨叨，“就是这间房，虽然小了点，但在顶楼，清静。而且前面那棵大梧桐树挡着，夏天凉快。”
随着“咔哒”一声，防盗门被推开。
苏绵探头进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清静，这简首是“荒凉”。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子，还有一个看起来随时会罢工的小卫生间。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缝隙里积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窗户倒是挺大，但窗框上的油漆己经斑驳脱落，玻璃上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就它吧。”陈肆却仿佛对这满屋的沧桑视而不见，放下编织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了进来，带着楼下小贩叫卖的吆喝声，还有远处学校隐约传来的钟声。虽然破旧，但这一刻，阳光透过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怎么样？”苏绵有些忐忑，“要不要再看看……”
“不用了。”陈肆转过身，逆着光，那张贴着猪猪侠创可贴的脸竟然显得格外温柔，“离你们学校后门只有五百米，苏绵，以后你下课走过来，我刚好能把饭做好。”
一句话，苏绵心里的那点嫌弃瞬间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两天，这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和小姐，体验了一把真正的“改造装修”。
“陈肆，这墙纸贴歪了！”
“苏绵，你的审美是随着这墙纸一起打折了吗？这叫艺术留白。”
“放屁！明明是你没对齐那条线！”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打闹声。陈肆虽然受了伤，但干起活来却是一丝不苟，哪怕只是贴个墙纸，也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的科学实验。他嫌弃苏绵贴的像狗啃的一样，干脆把她赶到一边去擦窗户，自己挽起袖子，用那双曾经敲代码写论文的手，一点点把墙纸抚平。
他们去二手市场淘来了一个布艺沙发，虽然有点塌陷，但胜在柔软。又买了一张折叠餐桌，铺上了苏绵之前在宿舍用的格子桌布。
原本灰扑扑的房间，在米黄色的墙纸映衬下，竟然显出一种温馨的暖色调。
虽然家具都是拼凑的，虽然窗框还是旧的，虽然下水道偶尔还会传来咕噜噜的怪声，但当苏绵把那盆在梧桐巷养了多年的多肉植物摆在窗台上时，她突然有了一种名为“归属感”的东西。
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新床的床垫还没送到，两人只能打地铺。
陈肆把两床厚厚的被子铺在地板上，又拿了两个枕头靠墙放着。这一折腾，两人都累瘫了。
苏绵盘腿坐在地铺上，手里捧着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热气腾腾的，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陈肆。”她轻声唤道。
陈肆正仰躺着，闭着眼睛揉着眉角的伤口，闻言睁开眼，侧头看她：“嗯？”
“这就是我们要的生活吗？”苏绵环顾西周，这间狭窄
得连转身都困难的小屋，离他以前那个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家简首天差地别。没有了父母的庇护，没有了优渥的条件，甚至连那个“别人家孩子”的光环也碎了。
陈肆坐起身，拿过她手里的丸子咬了一口，目光平静而坚定。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绵放在膝头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那是搬东西时磨出来的。
“苏绵，这不是全部。”陈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只是开始。”
他指了指那扇斑驳的窗户：“你看，从这里看出去，不是陈建国的规矩，不是那些必须要完成的KPI，也不是那个必须要走的剧本。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哪怕这条路现在有点难走，有点穷酸？”苏绵眨了眨眼。
“穷酸是暂时的。”陈肆挑了挑眉，那股熟悉的腹黑劲儿又回来了，“再说，这不是还有你吗？苏大V的未来可是不可限量的，我就指望混个软饭吃了。”
苏绵破涕为笑，把他手里的关东煮抢过来一口咬掉：“想得美！软饭也是要看脸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间充满油漆味和关东煮香气的小屋里，所有的迷茫和不安似乎都被隔绝在了窗外。
夜深了，江城的霓虹灯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像是满地的碎钻。
两人并排躺在地铺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苏绵听着身边陈肆平稳的呼吸声，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完全放松的呼吸。
以前他在梧桐巷，呼吸是压抑的；后来在江大，呼吸是紧绷的。只有现在，在这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才像是真正活了过来。
“陈肆。”
“又怎么了？还不睡觉？”陈肆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那个……”苏绵翻了个身，侧过身看着他的轮廓，“那个猪猪侠创可贴，明天换了吧。太难看了，配不上你的盛世美颜。”
黑暗中，陈肆轻笑了一声，伸手摸索着关掉了床边的小台灯。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依旧温柔。
“不换。”他说，“这是你亲手贴的，这是战利品。”
苏绵脸一红，小声嘟囔：“那是药店阿姨只剩这个了……”
“睡吧。”陈肆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并没有松开，而是就这样十指相扣地放在了两人的胸口处，“明天还要早起去早市买菜，苏大V，不是要拍新视频吗？我要做你的第一个粉丝，兼苦力，兼试吃员，兼……房东。”
“谁是你的房客啊！这是我家！”苏绵小声反驳，手指却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好好好，是你家。”陈肆的声音里透着无奈的宠溺，“我是你的长工。”
窗外，风轻轻吹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隔壁偶尔传来几声电视机的嘈杂声，还有楼下野猫的叫声。
这烟火气十足的嘈杂，此刻听起来竟是最动听的催眠曲。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有点苦，有点累，有点不确定的未来。
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这苦涩里，好像就多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糖。
苏绵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意，沉沉睡去。
而在她身边，陈肆并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斑驳的水渍，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贴墙纸时，苏绵不小心把胶水抹在鼻尖上，像个小丑一样冲他傻笑的样子。
这确实只是开始。
为了守护这个傻丫头的笑容，为了这间小小的、破旧的、却真正属于他们的“家”，他陈肆，必须赢。
哪怕从头再来，哪怕从零开始。
他反手将苏绵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是他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晚安，苏绵。
晚安，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