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云城，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盛行站在盛家别墅的玄关，看着母亲顾清岚将最后一只行李箱递给司机。那只箱子里装着他八岁那年得过的书法金奖证书，被压在箱底，像一件见不得光的赃物。楼梯口堆着更多东西：钢琴已经提前运走了，大提琴装在琴盒里靠在墙角，旁边是一摞用麻绳捆好的宣纸，还有几箱书——高等数学、乐理、和声学、配器法，外面都裹着牛皮纸，看上去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你姥姥姥爷那边房子小，放不下这些。”顾清岚说着，眼睛却在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儿的套装，珍珠耳钉在玄关灯下泛着冷光，像是随时准备去参加一场发布会，“到那边先住着，有事给你爸打电话。”
盛明远从书房出来，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像看一份不太满意的合同。“云城一中是省重点，你姥爷托了关系才把你塞进去。高三了，别给我丢人。”
盛行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精致的妆容，越过父亲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落在客厅墙上那幅他自己写的《兰亭序》上。那是他十三岁时写的，盛明远花了大价钱裱起来，挂在那里，像一个勋章。但他知道，父亲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些字。他只是需要一幅可以向外人展示的道具。
“我给你在云城买了套房。”盛明远弹了弹雪茄，“离你姥姥家不远。自己住。十八岁了，该学会独立了。”
独立。盛行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尝出一股铁锈味。从他五岁开始，这个家里就没有“独立”这个词。每天放学后是钢琴课，周末是大提琴和书法，寒暑假是奥数和英语集训。所有的时间都被安排好了，精确到分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而他，是这台机器上最昂贵的零件。
现在机器要换地方了，于是把他拆下来，随手安在别处。
“你姥爷身体不好，别去打扰他们。”顾清岚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钱不够了说一声。”
盛行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是前几天在便利店随手拿的。他撕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和这个家里的空气格格不入。
“走了。”他拎起大提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顾清岚的声音：“那架钢琴——”
“先放仓库吧。”盛明远打断她，“他还小，以后想弹再说。”
盛行站在门外，阳光白得刺眼。他想笑。那架钢琴是他七岁开始用的，陪伴了他整整十年。父亲甚至不记得，它已经被搬走了。就像不记得他上一次考了年级第一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他手上因为练书法磨出的茧子，不记得他其实最讨厌吃草莓糖——他只是在吃，因为顾清岚说“男孩子不要总吃甜的”，所以他偏要吃。
车驶出别墅区，汇入绕城高速。盛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云城逐渐靠近。他其实不讨厌云城。姥姥姥爷住在那里，两位老人是大学退休教师，话不多，但每年生日都会给他打电话，从不问他成绩，只问他“最近开心吗”。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年，姥爷寄来一支毛笔，附了一张纸条：“字如其人，心正笔正。爷爷只希望你快乐。”
那是他收到的唯一一件和“培养”无关的礼物。
但这座城市也意味着陌生。云城一中，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学校，一群他从未见过的人。所有人都知道盛家，知道他父亲是谁，但他自己，只是一个即将顶着一头乱发、背着书包去当“学渣”的陌生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予发来的消息：“哥，到云城了吗？我爸说高中把我也转过去，惊不惊喜？”
盛行嘴角勾了一下，回了一个句号。陆时予是他的初中同学，唯一知道他真面目的人。陆家做小生意，和盛家没法比，但陆时予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家境靠近他，也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学渣”人设嘲笑他。他是他唯一的朋友。
车下了高速，驶入老城区。道路变窄了，梧桐树在头顶交错成拱，阳光碎成一片一片。路边是各种小吃店、文具店、奶茶铺，烟火气扑面而来，和盛家别墅区那种克制的安静截然不同。
“盛少，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盛行拉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六层楼高的老式板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楼下有一排梧桐树，树冠几乎碰到三楼窗台。他的房子在五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中介发来的照片里，阳台正对着对面那栋楼的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里，此刻亮着暖黄色的灯。
盛行拖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饭菜香。五楼，左边那户。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房间收拾得干净，家具是简约的款式，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他把大提琴放在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孩子们的笑闹声。
对面那扇窗还亮着。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旁边是一个书架，满满当当全是教辅资料。一个女孩的身影从窗前一闪而过，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盛行收回目光，把窗户关上。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笑声。很多人的笑声，混杂着杯盘碰撞的声音、孩子的尖叫、大人的寒暄。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靠在窗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这次是薄荷味的。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了口袋。
对面那扇窗里，金妍正被二姨拉着说话。
“妍妍这次期末又是年级第一？真厉害！你爸妈这房子买得值！”
金妍笑着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刚刚她好像看见对面有人搬进来了。一个男生的背影，很高，很瘦，肩膀上背着一个长长的黑色琴盒。她只看到一个侧脸，轮廓清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妍妍，想什么呢？”苏清梦从人群里挤过来，递给她一杯橙汁。苏清梦是她初中同学，也考上了云城一中，两人约好高中继续做同学。
“没什么。”金妍接过橙汁，“对面好像搬来了新邻居。”
苏清梦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哪呢哪呢？”对面那扇窗已经拉上了窗帘，什么也看不见。她失望地撇了撇嘴：“你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金妍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扇拉上的窗帘。她总觉得，那个人拉窗帘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
暖房宴一首闹到晚上十点。金妍帮父母送走最后一批亲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正好对着窗户。她坐下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抽出新学期的课本。云城一中，省重点，她要在那里度过三年。父母为了这套学区房，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二十万外债。这些，她都记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扉页上写着西个字：金榜题名。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誓。
窗外，蝉鸣渐渐弱了。对面那扇窗依然黑着，没有灯光。金妍把视线收回来，翻开数学课本，开始预习。她不知道的是，在对面那间同样黑着的房间里，盛行正坐在窗边，借着路灯的光，看着她书桌上那盏亮着的台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把大提琴架在肩上。
第一弓落下，是巴赫的《G大调第一大提琴组曲》前奏曲。琴声低沉，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他没有开灯，窗帘半掩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对面那个女孩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推开窗。
但他想拉给她听。
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那盏台灯是他唯一熟悉的东西。就像多年前，他练琴到深夜，透过琴房的窗户看见对面楼里亮着的灯，会想：是不是也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深夜里独自醒着，独自努力着。
琴声持续了三分多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看见对面那扇窗推开了。女孩探出头来，马尾散着，脸上有被台灯映出的暖黄色光晕。她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然后她缩了回去，但窗户没有关。
盛行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第一次觉得，云城的夜，没有那么陌生了。
而在对面，金妍坐回书桌前，心跳有些快。她刚刚看见了。拉大提琴的男生，果然是傍晚那个背影。琴声很好听，好听到她差点忘了呼吸。她低头看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最后，她把窗户留了一条缝。
夏夜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琴声余韵。
云城一中马上就要开学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拉大提琴的男生，会不会出现在同一所学校里。
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窗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