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云城冷得猝不及防。
期中考试前一周,气温骤降。金妍把秋季校服换成了冬季的厚外套,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盛行照样靠在小区门口那面墙边,但现在多了一个动作——他会在她出来之前,把墙面上那层薄霜用手套擦掉,免得她靠上去沾湿了衣服。金妍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盛行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标了重点章节和页码,还附了几道精选的例题。纸条的最后一行写着:“电磁学那章,你做题之前先看这个。”金妍照着做了,期中考试物理考了九十一分,全班第三,比月考进步了十五分。周勤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她,苏清梦捅了捅她的后背,小声说“请客请客”。金妍笑着答应了,但心里想的全是盛行给的那张纸条上的笔迹。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云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金妍是被苏清梦的电话吵醒的。苏清梦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下雪了下雪了!你快看窗外!”金妍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拉开窗帘,对面的屋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空中打着旋。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满树的花。
对面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盛行他还没有起吧。金妍盯着对面的窗户想着。
金妍洗漱完坐在书桌前背单词,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雪越下越大,从早上的细碎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当她背完两个单元的单词时,对面那扇窗终于动了。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在窗台上抓了一把雪。然后窗子又关上了。
金妍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中午的时候,苏清梦约她出去逛逛。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在老城区的街上走了一圈。路面上的雪被行人踩成了泥泞的灰黑色,但街心公园的草坪还是白的,有小孩在上面堆雪人。苏清梦拍了一堆照片,拉着金妍自拍了好几张,说要发朋友圈配文“初雪和美人”。
走到街角那家台球厅的时候,金妍的脚步慢了一下。台球厅门口的三张桌子收起来了,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她想起夏天在这里看见盛行打球的样子,那根没点着的烟,那双握杆的手。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清梦拉着她继续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金妍忽然说:“等我一下。”她推门进去,买了两杯热可可。苏清梦以为其中一杯是给自己的,伸手要接,金妍却把两杯都拎在手里。
“你给谁?”苏清梦瞪大了眼。
“你先回去。”金妍说。
苏清梦看了她两秒,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走了。金妍拎着两杯热可可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她走到小区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首接上楼,而是绕到了楼后面。
盛行住的那栋楼单元门和自己家的单元门方向相反,她从没去过。她站在单元门口,数了数楼层,五楼。窗户亮着灯。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爬楼梯上了五楼。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到了五楼,她站在左边那户门前,手里攥着两杯热可可,心跳得厉害。
在门口站了良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了。
盛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看见金妍,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两杯热可可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怎么来了?”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金妍注意到他把门开大了一点。
“路过。”金妍说。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不信。
盛行看了她两秒,偏了偏头,让开门口。金妍走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房子。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沙发,沙发上连个抱枕都没有。墙角立着大提琴的琴盒,旁边是一架电钢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宣纸和毛笔,还有一摞乐谱。墙上什么都没有。整个房子像是只是临时借宿,随时准备搬走的样子。
盛行把沙发上的几件衣服拿开,示意她坐。金妍坐下来,把一杯热可可放在桌上,另一杯自己捧着。盛行看了看那杯热可可,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一个人住?”金妍问。
“嗯。”
“吃饭呢?”
“
楼下有餐馆。”
金妍环顾了一圈。没有厨房的痕迹,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冰箱在角落里,她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她忽然想起每天早上盛行等她上学的时候,嘴里含着的那根烟。他吃早饭了吗?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有没有人给他做饭?
“你平时吃什么?”她又问。
盛行看了她一眼。“你查户口?”
金妍闭了嘴。她捧着热可可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盛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背对着她。他的卫衣帽子翻在外面,后颈露出一截,白得像雪。金妍忽然觉得,他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你爸妈多久来一次?”她问。
盛行没有回头。“不来。”
金妍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她想起家长会上那把空椅子,想起盛行说“我爸忙”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想做的事不重要”。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有人在乎他。但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她没有立场说这些话。
沉默了很久,盛行转过身来。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摞乐谱,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金妍。
“你看看这个。”
金妍接过来。是一首手写的钢琴曲,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标题栏里写着三个字:《初雪》。她的手顿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云城的第一场雪。而盛行这首曲子叫《初雪》。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就在今天早上,也许更早。但她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你写的?”金妍攥紧那张乐谱问道。
“嗯。”盛行靠在桌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前几天写的。没名字,刚起的。”
金妍看着谱子,虽然看不懂全部,但她能看出那些音符排列得很密,应该是一首复杂的曲子。她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她凑近看,上面写着:第三十三。
她愣了一下。三十三。她的笔记本上,正字画到了第三十三个。她忽然抬起头看盛行,盛行正偏过头看着窗外,侧脸在雪光映照下白得有些不真实。
“什么意思?”金妍问。
盛行没有看她。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窗边,抬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窗外,雪还在下,对面的楼顶、梧桐树的枝丫、楼下的长椅,全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
“没什么意思。”他说,声音很淡,“就是随便写了个数字。”
“送我了。”她问。
盛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金妍攥着那张乐谱,她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把乐谱折好,小心翼翼的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金妍站起来,把喝完的热可可杯子扔进垃圾桶。她走到门口,盛行跟过来送她。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回头看了盛行一眼。
“你明天吃什么早饭?”她问。
盛行愣了一下。“还不知道。”
“我明天给你带。”金妍说完,没等他回答就走了出去。楼梯间的灯有些暗,她往下走了几步,听见上面传来盛行关门的声音。她攥紧口袋里那张《初雪》的乐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对面五楼的灯亮着,盛行又站到了窗前。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他的身影在雪幕后面有些模糊。金妍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正字画到了第三十三个。她在下面写了一个字:雪。然后把那张《初雪》的乐谱夹进了笔记本里。
没过一会儿,对面五楼传来钢琴声。旋律很轻,很柔,像是雪花落在水面上。金妍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
听着对面的琴声,金妍翻开书又看了一会儿,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响的时间还长。大概过了西十多分钟,金妍放下书朝窗边望了望,琴声也戛然而止。窗户那边,盛行也站在窗边,朝着对面看。
雪还在下。两个人隔着一栋楼的距离,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隔着一扇窗,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金妍看不清盛行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就像她也在看他一样。
谁也没有挥手。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盛行先动了,他抬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去,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他冲她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金妍太熟悉了,像是说:满意了?
金妍笑了。她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涌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关。她冲对面点了点头。
盛行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窗户关上了。金妍也关上了窗。但她站在窗前没有动,看着对面五楼的灯一首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雪幕,在她窗台上落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云城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