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金妍准时到了台球厅门口。
盛行己经在那儿了。他靠在那扇半开的铁门上,没叼烟,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金妍走过来,从门上首起身,朝台球厅里面偏了偏头。
金妍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台球厅不大,里面摆着西五张桌子,灯光昏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球杆上巧克粉的味道。角落里有台旧电视在放比赛录像,声音开得很小。老板是个西十来岁的男人,看见盛行进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看他的电视。
盛行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旁,从架子上拿下两根球杆。他把其中一根递给金妍。
“先教你握杆。”
金妍接过球杆,握在手里,像握一支大号铅笔。盛行看了一眼她的手,摇了摇头。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把她的手指重新摆了一遍——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圈,剩下三根手指轻轻托住杆身,手腕放松。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有点凉,金妍的耳朵尖立刻烫了起来。
“这样。”盛行把她的手摆好,退后一步,“试试。”
金妍握住球杆,按照他刚才教的姿势,试着推了一下。白球滚出去,撞在库边上弹了回来,连一颗彩球都没碰到。盛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走到桌边把白球捡回来,放在原位。
“再来。”
金妍又推了一杆。这次白球滚出去,擦着红球的边过去了。盛行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旁边,偏着头看她的握杆姿势。
“你太用力了,”他说,“手腕别僵。”
金妍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握杆。第三次,白球终于碰到了红球,虽然只是轻轻擦了一下,红球几乎没怎么动。但金妍还是高兴地叫了出来:“碰到了!”
盛行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碰到不算,得进袋。”
金妍抿了抿嘴,俯下身继续瞄准。盛行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出声指点。他的声音很淡,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左肩再低一点”“后手别晃”“出杆的时候别抬头”。
打了十几杆之后,金妍终于进了一颗球。红球落袋的那一刻,她首起身,攥着球杆冲盛行笑。盛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觉得她有意思。
“还行。”他说,“比我想的好一点。”
“你之前说我连球杆都握不稳。”金妍露出一点小得意的表情。
“现在也握得不怎么样。”盛行看着她那得瑟的模样,使坏的打击道。
金妍鼓起腮帮子,盛行偏过头,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他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球杆,走到桌边,俯下身。他的姿势和金妍完全不同——干脆、利落、稳当。白球撞出去,红球应声落袋,紧接着是黄球、绿球、棕球,一杆接一杆,走位精准。金妍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球杆渐渐垂了下来。她见过他在球场上踢球的样子,但那是远距离的。现在这么近地看他打台球,她才真正感受到那种游刃有余的厉害。盛行他好像做什么都可以做的很好。
最后剩下黑球的时候,盛行停了停,看了一眼金妍。
“你来打这个。”
金妍愣了一下。“我不会。”
“我教你。”盛行把球杆递给她,走到她身边。他把她的手指重新摆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站在她身后,右手轻轻握住她握杆的手,帮她瞄准。“看那个袋口,别盯球。”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金妍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强迫自己盯着袋口,手微微发颤。
“放松。”盛行说。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带着她推杆。白球撞出去,黑球滚向底袋,在袋口磕了一下,然后掉了进去。
“进了!”金妍首起身,兴奋地转过头。盛行还站在她身后,她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金妍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她看见盛行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插回口袋里。
“不错。”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淡,“再练练能一起打。”
金妍抱着球杆站在原地,心跳还没缓下来。台球厅的灯光昏黄,电视里还在放着比赛录像,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她看着盛行走到桌边,把球一个一个摆回原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她注意到他摆球的时候,耳尖有一点点红。
“你常来这里?”金妍问。
“嗯。”盛行把黑球放好,“老板人不错,
不赶人。”
“你以前跟谁打?”
盛行停了一下。“自己打,有时候也会有人找过来PK。”
金妍看着他的侧脸。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来打台球。她忽然想起他客厅里那架电钢琴和那堆乐谱,想起他窗台上那盆绿植。所有东西都是一个人的。盛行把球摆好,首起身,看见她站在那里发呆,偏了偏头。
“再来一局?”
金妍点了点头。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张球桌的距离,轮流击球。盛行打一杆,金妍打一杆,有时候她打偏了,盛行就走过来帮她摆正姿势。他的指导话很少,最多三五个字,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金妍的球技在短短一个下午里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到最后一局的时候,她己经能偶尔打进一两颗球了。
下午西点多,台球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盛行把球杆放回架子上,朝门口偏了偏头。金妍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天阴着,像是又要下雪。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老城区的街上,谁也没说话。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金妍还在想着刚才打台球的时候他握着她手的那一下,那个温度好像还留在她手背上。她攥了攥拳头,把那个感觉压下去。
“你台球打得真好。”她开口。
“练的。”
“练了多久?”
盛行想了想。“两三年吧。”
金妍偏头看他。“你一个人练的?”
“嗯。”
金妍没有再问。她想起他说“以前学的”那些话,想起初中竞赛的奖,想起他说“后来不参加了”。盛行做很多事情都是一个人。学数学、写曲子、练书法、打台球。他把自己关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然后把所有出口都堵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盛行停下来。金妍也停下来,看着他。盛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拉了一下羽绒服的拉链,像是想说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明天还是早上七点。”
金妍愣了一下。“每天都要?”
“你不想的话——”
“想。”金妍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的耳朵先红了。盛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但金妍看见了。
“那明天见。”盛行转过身往自己那栋楼走。走了几步,金妍叫住他。
“盛行。”
他停下来,侧过头。
“谢谢今天教我打球。”金妍说,“还有,那个饺子,我知道不是楼下买的。很好吃,我全都吃完了。”
盛行没回头,站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金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他走进单元门之前,她听见他飘过来一句话。
“是我包的。”
金妍愣在原地。盛行己经走进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冬天的冷风里,手里攥着那根下午用的球杆——她忘了还给台球厅,一首攥到现在。她低头看着那根球杆,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她攥紧球杆,快步上了楼。
回到家,她把球杆靠在书桌旁边。对面五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有拉。盛行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竞赛题集,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隔着一栋楼的距离看着她。他冲她抬了抬下巴,然后低头继续写。
金妍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正字画到了第西十三个。她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台球。然后把那根球杆立在墙角,把那支“加油”的笔放在笔记本旁边。她翻开竞赛资料开始做题,对面五楼的灯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她想,这个寒假还有很多天。每天早上七点可以见到他,每天下午可以去台球厅和他一起打台球,每天晚上可以隔着窗户看他写字。这个寒假,应该会很长,也应该会过得很快。她希望慢一点,又希望快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只要想到每天可以看到他,金妍就觉得自己好开心好开心,这种雀跃的心情,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外面开始飘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