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六月初已经有了蝉鸣。
沈家的别墅占了大半个山头,光花园就修了三层,喷泉池子里养着从日本空运来的锦鲤,随便一条都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饭。
沈惊寒今天心情不好。
非常不好。
下午幼儿园里那个不长眼的胖墩,居然敢抢她的小饼干。
她二话没说,一巴掌呼过去,胖墩愣了三秒,哭得整栋楼都在抖。
老师跑过来,皱着眉说了一句“沈惊寒小朋友,打人是不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沈惊寒沉着脸没说话。
晚上到家的时候,那个老师已经收拾东西走人了。
据说连这个区的幼儿园都不敢再收她,简历发出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连个面试电话都没有。
沈惊寒的三个哥哥正坐在客厅里挨训。
她爹沈鹤庭西装革履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指着大哥沈惊蛰的鼻子骂:
“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受了委屈,你们当哥哥的在干什么?
那个胖墩家里是做建材的是吧?明天我要是还能在京城看见他家开着的店,你们三个就给我去非洲挖矿!”
大哥沈惊蛰二十岁,已经在他爹公司里当副总了,此刻却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二哥沈惊雷十九岁,在京城最好的大学读大二,被他爹一个眼刀扫过去,立刻表态:
“爸你放心,那个幼儿园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把它收购了,以后谁敢对我妹大声说话,首接开除。”
三哥沈惊雨才十二岁,本来在啃苹果,被他爹瞪了一眼,吓得苹果差点掉了,赶紧说:
“我……我把我零花钱都给妹妹当精神损失费!”
沈惊寒换了鞋走进来,三个哥哥齐刷刷看过来,眼神像三只讨好主人的大型犬。
“妹妹回来了!”沈惊蛰第一个站起来,“今天的事大哥已经处理了,那个胖墩明天会来给你道歉。”
沈惊寒没理他,臭着一张脸坐到沙发上,把书包往地上一扔。
沈惊雷立刻蹲下去给她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说:“妹妹,二哥给你买了一套新的画笔,比之前那套还大,你消消气?”
沈惊雨凑过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递过去:“妹妹吃苹果,这个特别甜。”
沈惊寒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沈惊雨毫不受影响,笑嘻嘻地把苹果放在桌上:“行行行,妹妹不想吃就不吃,放着你想起来再吃。”
沈鹤庭走过来,蹲在女儿面前,刚才训儿子时的凶悍劲儿全没了,声音放得比棉花还软:
“宝贝女儿,今天受委屈了,爸爸已经让人去查了,这个幼儿园的园长也有问题,老师管不住学生,她这个园长也别当了。”
沈惊寒抱着手臂,下巴微抬,眼神还是凶巴巴的。
沈母顾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碗冰镇杨梅汤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让寒寒先喝口汤,今天热着呢。”
沈惊寒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碗重重搁在茶几上:“太甜了。”
顾婉清立刻说:“妈妈下次少放糖,这碗不喝了,妈妈给你重新做。”
沈惊蛰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感慨:这就是他妹的日常。
他要是敢跟他妈说一句汤太甜了,他妈能让他把一锅都喝完。
沈惊寒喝了半碗新做的杨梅汤,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她靠在大沙发上,翘着腿,指挥三个哥哥给她扇扇子,嘴里还嘟囔着:“热死了,空调不能开大一点吗?”
沈惊雷赶紧去调空调,沈惊蛰和沈惊雨一人举着一把扇子,跟两尊门神似的站在她两边卖力地扇。
就在这时候,管家老周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矮小的男孩。
那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T恤,裤腿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脚踝。
沈惊寒斜眼扫过去,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谁啊?打扰她喝汤。
沈鹤庭站起来,朝妻子使了个眼色,顾婉清放下碗走过去,低声和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
那女人抹着眼泪点头,然后把身后的男孩往前推了一把。
男孩踉跄了一步,抬起
头来。
沈惊寒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他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长期不见太阳的那种苍白。
五官倒是长得极好,眉眼温顺得像只刚出生的小鹿,睫毛又浓又翘,
底下是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这间大到让他不知所措的客厅。
他的嘴唇有点干裂,嘴角还有一块淤青。
沈惊寒挑了挑眉。
顾婉清走过来,蹲在女儿面前,柔声说:“寒寒,妈妈跟你说个事。这个小朋友叫陆沉,比你大一个月,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
沈惊寒盯着那个男孩,没说话。
沈鹤庭咳了一声,在旁边补充道:“他家里遇到了困难,暂时照顾不了他,所以爸爸妈妈决定让他来咱们家住,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实际上,“困难”两个字说得太客气了。
陆沉他爸在外面赌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他妈哭着求到沈家门上,说愿意把儿子抵给沈家。
说得体面点是入赘,说难听点就是卖儿子。
六岁的孩子,签了二十年的协议,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就被亲妈塞进了别人的家门。
沈惊寒听懂了。
她虽然才六岁,但早慧得很,家里那些大人当着她的面从来不避讳说什么。
她站起来,朝陆沉走过去。
陆沉感觉到一个影子罩过来,微微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漂亮又凌厉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比他矮一点点,但气场却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压得他连呼吸都轻了。
沈惊寒打量了他三秒钟,忽然伸出手——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扇扇子的沈惊蛰和沈惊雨停了手,站在空调旁边的沈惊雷愣住了,顾婉清张了张嘴没出声,沈鹤庭的眉毛跳了一下。
老周垂着眼睛当没看见。
陆沉偏着头,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子。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也没有躲。
他只是慢慢把脸转回来,安静地看着沈惊寒。
沈惊寒盯着他脸上的红印,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平时应付人时完全不同。
三个哥哥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完了,妹妹看上这个小东西了。
“没人要了是吧?”沈惊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笃定,“你妈不要你,你爸不要你,所以你被送到我家来了。”
陆沉的眼眶更红了,但还是没说话。
沈惊寒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陆沉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他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被丢弃在雨里的小狗,浑身都在发抖。
沈惊寒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脸上那个红印子。
陆沉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硬是没躲。
“我要了。”沈惊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这个菜”一样随意,
但眼神却很认真,认真到让旁边的大人都觉得有点不像一个六岁小孩该有的表情。
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翘起腿,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陆沉站在客厅中央,单薄的身体像一张纸,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他抬起头,用一种沈惊寒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紧张,有不知所措,但沈惊寒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底下,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刚刚冒出头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讨好。
是依赖。
是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岸边最后一根稻草时的、那种不顾一切的依赖。
沈惊寒满意地眯了眯眼,朝他勾了勾手指。
陆沉愣了一秒,然后走了过去。
沈惊寒等他走到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陆沉的下巴很尖,捏在手里像一块凉凉的玉石,滑滑的,还有点抖。
沈惊寒歪着头,笑得很残忍,也很宠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玩具,开心得连眼睛都在发亮。
“你听好了,”她说,一字一顿,“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这辈子,都别想跑。”
陆沉被她捏着下巴,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凝成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沈惊寒的手背上。
沈惊寒皱了皱眉,嫌弃地甩了甩手:“不许哭,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
陆沉立刻抬手抹掉眼泪,使劲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
那个笑容又丑又僵硬,但因为太努力了,反而让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沈惊蛰在旁边看着,默默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亲爹妈当货物一样卖掉的男孩,大概是全京城最幸运的人。
因为他被沈惊寒看上了。
而被沈惊寒看上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