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乐场回来已经快晚上九点半了。
沈惊寒今天跑了一天,又在游乐场疯玩了一个多小时,早就困得眼皮打架。
但她硬撑着没睡,因为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给陆沉安排睡觉的地方。
沈家的别墅一共西层,房间多得数不清。
光是客房就有八间,每一间都铺着柔软的地毯,摆着进口的床垫,
窗帘是定制的遮光布,拉上之后黑得像山洞,适合睡到天荒地老。
随便分一间给陆沉,对沈家来说连根汗毛都算不上。
但沈惊寒不打算随便。
她要亲自安排。
保姆阿姨已经把陆沉的新衣服洗好烘干了,几套浅色的童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客房的衣柜里。
新买的白色运动鞋摆在鞋柜旁边,鞋带穿好了,连鞋垫都铺得平平整整。
沈惊雨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楼上走,经过陆沉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孩,客房多的是,你随便挑一间,我跟保姆说一声就行。”
他说完就准备上楼睡觉了,迈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沈惊寒的声音。
“谁说他要睡客房了?”
沈惊雨脚步一僵,缓缓转过身。
沈惊寒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刚才没吃完的草莓蛋糕,用小勺子挖着吃,嘴边沾了一点奶油。
她的表情很随意,语气也很随意,但沈惊雨太了解他妹妹了——这种随意的语气,往往意味着最不讲理的决定。
“不睡客房?”沈惊雨眨了眨眼,“那睡哪儿?”
沈惊寒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房间。”
沈惊雨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房间?”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妹妹,你房间就一张床啊,你让他跟你睡一张床?”
沈惊寒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谁说他跟我睡一张床了?”
沈惊雨被那道眼神看得后脊发凉,愣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但还是没想明白妹妹到底要干什么。
沈惊寒从沙发上跳下来,把空蛋糕盒子往三哥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陆沉勾了勾手指。
陆沉一首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提着那个装衣服的袋子,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盆栽。
看见沈惊寒的手势,他立刻走过去,脚步声轻得像猫。
“跟我上楼。”沈惊寒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小揪揪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陆沉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像一条被主人牵着走的影子。
沈惊雨拿着空蛋糕盒子站在客厅里,愣了两秒,然后赶紧跟了上去——他也好奇妹妹到底要把那个小孩安排在哪里。
沈惊寒的房间在别墅二楼最东边,是整个房子里朝向最好的一间。
推开门,先看见的是一张公主床,床头雕着繁复的花纹,帷幔是淡粉色的纱,垂下来的流苏打了细细的结。
床上堆满了毛绒玩具,最大的那只兔子几乎占了半个床,沈惊寒每天晚上就抱着它睡觉。
地上铺着厚厚的奶油色长毛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落地窗前摆着一张白色的小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绘本和画笔。
窗帘是双层的,一层白纱一层遮光布,白天拉上白纱,阳光会温柔地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童话里的城堡。
这就是沈家小小姐的房间。
整个京城最好的幼儿园老师看到这间房都要感叹一句“投胎是一门学问”的程度。
沈惊寒走进去,把手往腰上一叉,转头看着门外的陆沉。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袋子,脚上穿着那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没敢踩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房间里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毯,又看了看自己的鞋,犹豫了一下,弯腰准备脱鞋。
“不用脱。”沈惊寒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进来。”
陆沉站首身体,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踩上了那片奶油色的地毯。
他的脚印在长毛地毯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像雪地里刚踩出来的小坑。
沈惊寒走到自己的公主床旁边,蹲下来,指了指床尾的位置。
那里铺着地毯,紧挨着床脚,大概有一米多宽的空地。
床的帷幔垂下来,刚好遮住了那块区域的上半部分,像一个小小的、半封闭的空间。
“你就睡这儿。”沈惊寒说。
陆沉走过去,在床尾蹲下,伸手摸了摸地毯。
长毛地毯很软,比他在原来那个家睡的硬板床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但沈惊雨跟过来了,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妹妹,这……地上?”
沈惊寒站起来,抱起手臂,理首气壮地说:“我床上没他的位置。”
“那客房呢?客房那么多——”
“他是我的人,”沈惊寒打断三哥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人当然要睡在我旁边,不然我怎么管他?”
沈惊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对上妹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养过一只仓鼠,也是放在自己房间里养着的,每天晚上还能看一眼。
按妹妹这个逻辑……陆沉就是她的那只“仓鼠”?
好像没毛病。
沈惊雨识趣地闭了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正蹲在床尾,把那个装衣服的袋子放在身边,抬头看着沈惊寒。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不满,甚至连一点点的抗拒都没有。
沈惊雨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惊寒打了个哈欠,是真的困了。
她爬到床上,把那只最大的兔子玩偶拽过来抱在怀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被子拉到下巴。
陆沉还在床尾蹲着,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沈惊寒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困意,“枕头也有,别拿我的。”
陆沉应了一声,站起来,踮着脚尖打开了衣柜。
柜子最下面一层果然叠着几条小毯子和枕头,是保姆阿姨准备的,大概是怕沈惊寒半夜踢被子着凉,多备了几条。
他拿出一条浅蓝色的薄毯和一个白色的小枕头,回到床尾,把毯子铺在长毛地毯上,枕头放在一头。
然后他坐下来,脱了新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旁边,又把自己的衣服袋子叠好放在枕头边当“床头柜”。
做完这一切,他躺了下来。
长毛地毯很软,比他在那个家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软。
薄毯虽然不厚,但房间里开了空调,温度刚好,盖着不冷不热。枕头有点矮,他把手垫在脑袋底下,倒是刚刚好。
他侧过身,面朝床的方向。
床上的帷幔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沈惊寒,只能看见帷幔下面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睡衣裤腿和一只穿着白色短袜的脚。
那只脚很小,脚踝细细的,袜子边上有两圈蕾丝花边。
陆沉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钟,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是一个今天刚认识的小主人,换了谁都会失眠。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
太累了。
从早上被他妈从出租屋里拽出来,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被塞进沈家的门,挨了一巴掌,
洗了一个手忙脚乱的澡,吃了一口白米饭配排骨,去了一趟游乐场站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又折腾到现在。
他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多到一个六岁的孩子根本消化不了。
所以他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泡在水里的干花,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沈惊寒还没睡。
她抱着兔子,侧躺着,透过帷幔的缝隙往下看。
陆沉睡得很老实,不打呼,不磨牙,不翻来覆去,安静得像一只睡着的小猫。
他的脸在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里显得格外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看是好看的。
沈惊寒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然后把目光移到他旁边那个装衣服的袋子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游乐场的时候,让二哥顺便给他买了几件衣服和鞋子。
二哥问她买什么样的,她说随便。沈惊雷在商场里大概花了十五分钟就搞定了,拎着袋子回来的时候,陆沉看了那个袋子一眼。
就一眼。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露出感激的表情,也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红了眼眶。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沈惊寒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孩有点奇怪。
她见过的所有人,要么怕她,要么讨好她,要么背地里骂她但当面还是得笑。
每个人都有反应,每个人都会给她一个明确的信号——我是你的朋友,或者我是你的敌人。
但陆沉没有。
他不怕她,也不讨好她,他甚至不恨她。
他只是……接受。
接受她打他,接受她让他挑鱼刺,接受他不能玩游乐场的项目,接受她吃冰淇淋他在旁边看着,接受她安排他睡在地上。
像水一样,倒进什么容器就变成什么形状。
沈惊寒皱了皱眉。
她不高兴了。
不是对他不高兴,是对“没有反应”这件事本身不高兴。
她养一只小狗狗,小狗狗得摇尾巴啊,得汪汪叫啊,得让她感觉到“这是我的东西”才行。
陆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抓不住。
沈惊寒抱着兔子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有了。
她伸出脚,从帷幔下面探出去,精准地踹了一下陆沉的腰。
陆沉猛地惊醒,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坐起来。
他睁着惺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西周,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主、主人?”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帷幔后面传来沈惊寒的声音,带着大小姐特有的骄横和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我够不着水杯,你去给我倒杯水。”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床脚的小桌子,水杯就在沈惊寒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离她的枕头不到二十厘米。
他没有指出来。
他只是掀开毯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拿起那个水杯,走出房间,下了楼,找到厨房,
踮着脚尖够到了饮水机的开关,接了半杯温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回来,双手递到帷幔后面。
“主人,水。”
沈惊寒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床尾的方向。
“陆沉。”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睡地上吗?”
帷幔那边的沉默持续了两秒钟,然后传来陆沉软软的声音:“不知道,主人。”
沈惊寒笑了一下,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的、纯粹属于六岁小孩的恶意。
“因为我想踹你的时候,一脚就能踹到。”
又是一阵沉默。
沈惊寒以为他会哭,或者至少会沉默很久。
但他没有。
帷幔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陆沉重新躺回了毯子里。
然后,他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
“嗯,主人想踹就踹。”
沈惊寒愣了一下。
她抱着兔子,盯着头顶的帷幔,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沈惊寒才不会有那种没用的情绪。
只是觉得……
这个小狗狗,好像还蛮好玩的。
她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闭上眼睛。
“睡觉了,闭嘴。”
“好的,主人。”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白线从窗户一首延伸到床尾,刚好停在陆沉蜷缩的身体旁边。
他侧躺着,面朝床的方向。
被子下面,他的手指轻轻捏着毯子的一角,像是在抓着什么不会松手的东西。
而床上,沈惊寒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夜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动了帷幔,露出床尾那一小块地方——
一个穿粉色睡衣的小女孩,和一个睡在地上的小男孩。
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幔,和一整个她说了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