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沈惊寒照例是不在教室吃的。
幼儿园有专门的食堂，但沈惊寒从来不踏进去一步。
她觉得食堂太吵，人太多，饭菜的盘子是塑料的，筷子是一次性的，连椅子都是没有靠背的小圆凳——坐上去跟蹲着吃饭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每天的午饭都是家里送来的。
沈家的厨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装在保温食盒里，由司机准时在十一点五十分送到幼儿园门口，再由老师亲手端进教室，摆在她桌上。
今天的菜色是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碗玉米排骨汤，外加一小碟水果拼盘，西瓜切成了星星的形状。
其他小朋友端着食堂的餐盘从沈惊寒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瞟一眼她桌上那个精致的食盒，然后默默低下头，扒拉自己餐盘里的大锅饭。
没有人敢说什么。
因为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小男孩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哇她的饭看起来好好吃”，
第二天就在沈惊寒的指示下被全班孤立了，连午睡的时候都没人愿意跟他挨着。
陆沉的午饭也是沈家送来的。
准确地说，是“顺便”送来的。
顾婉清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厨师说了一句“多做一个小孩的份”，厨师就多装了一个食盒。
但两个食盒的待遇天差地别——沈惊寒的是粉色保温袋，印着小兔子图案，拉链上挂着一个水晶吊坠；
陆沉的是一个普通的透明塑料盒，连保温功能都没有，饭菜送到的时候已经半凉了。
陆沉端着那个塑料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吃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每一粒米饭。
凉了的糖醋小排有点腥，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剩下，把每一块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沈惊寒用勺子戳着自己碗里的小排，目光瞟过来，落在陆沉身上。
“好吃吗？”她问。
陆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混地点了点头。
沈惊寒嗤了一声，把自己碗里咬了一半的小排丢到陆沉的塑料盒里：“难吃死了，你吃。”
陆沉低头看着那块被她咬过的小排，上面还留着一个小小的牙印。
他夹起来，吃了。
沈惊寒看着他把那块小排吃掉，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板起脸，端起水果拼盘开始吃星星形状的西瓜。
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接着就是午睡。
幼儿园的午睡室在教室隔壁，是一间铺满了地垫的大房间，
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专属位置，地垫上贴着名字，枕头和被子也都是统一的。
老师会拉上遮光窗帘，放一点轻柔的音乐，然后坐在门口守着，确保没有人捣乱。
沈惊寒在午睡室里有一个特殊的位置——最里面靠墙的角落，两面是墙壁，不会有人从她两边经过。
这是沈惊蛰专门跟园长打过招呼的，理由是“我妹妹不喜欢睡在中间，人太多她喘不过气”。
实际上，沈惊蛰的原话是：“我妹妹睡觉的时候旁边不能有人，她脾气不好，万一醒了看见旁边有张脸，她会打人。”
园长当时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照办了。
所以整个午睡室，只有沈惊寒一个人的位置是单独隔开的，左右各空出了半米的距离，像一座孤岛。
今天，那座孤岛上多了一个人。
陆沉抱着自己的枕头和毯子，站在午睡室门口，不知所措。
老师给他安排的床位在中间区域，地垫上已经贴好了“陆沉”两个字的标签，左右两边各睡着一个小男孩。
但沈惊寒不同意。
“他睡我旁边。”沈惊寒站在自己那个角落里，朝陆沉勾了勾手指，又指了指她旁边那块空出来的地垫——
那块地垫本来什么都没有，因为她左右是空的，但沈惊寒用脚尖点了点右边的空位，意思是“把枕头放这儿”。
老师张了张嘴，想说那个位置没有贴名字，但看了一眼沈惊寒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姓名贴，写上“陆沉”，贴在了那块地垫上。
陆沉抱着枕头走过去，把枕头放在沈惊寒右手边的地垫上，毯子铺好，然后坐下来，开始脱鞋。
他的新白色运动鞋码数刚刚好，是沈惊雷在商场里随便拿的，没想到穿上正合适。
沈惊寒已经躺下了。
她没脱鞋，穿着那双白色的小皮鞋就首接踩在地垫上，被子也没盖，
就那么西仰八叉地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在自己肚子上画圈。
窗帘拉上了，午睡室里暗了下来。
轻音乐从角落的音响里流出来，是一首很慢很慢的钢琴曲，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陆沉躺下来，侧过身，面朝沈惊寒的方向。
午睡室里很暗，但他能看见她的轮廓——小皇冠发卡被她取下来放在枕头边，头发散开来铺在地垫上，像一把打开的黑色扇子。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尤其明显，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眼睑上。
陆沉看了她两秒钟，然后闭上眼睛。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一只脚踹在了他的小腿上。
“陆沉。”
沈惊寒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睡室里清清楚楚。
陆沉睁开眼，侧头看她。沈惊寒还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梦话，但语气清醒得很。
“给我讲故事。”
“啊？”陆沉愣了一下，“主人要听什么故事？”
“随便，讲一个我没听过的。”沈惊寒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眼睛还是没睁开，
“讲得好我让你睡，讲不好你今天就别睡了。”
陆沉沉默了三秒钟，在脑子里搜刮自己知道的所有故事。
他在原来那个家里没人给他讲过故事。
他妈的嘴除了骂他爸就是骂他，从来不会用来讲什么白雪公主或者小红帽。
他唯一听过的故事是从邻居家电视机里飘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只记得一个大概。
“有一个……有一个老爷爷，”陆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他在海里钓到了一条很大的鱼，那条鱼拉着他的船一首往海里走，走了很远很远……”
他开始讲《老人与海》，尽管他不知道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个老人、一条鱼、一片大海。
他把记得的片段用自己的话拼凑起来，讲得磕磕绊绊，有的地方连不上，他就自己编一段填上去。
沈惊寒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陆沉的叙述干巴巴的，像在念课文。
但沈惊寒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送。
她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陆沉还在讲，讲到老人终于把鱼拖回来了，但是鱼已经被鲨鱼吃光了，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个老人很可怜，忙了那么久，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然后……然后老人就回家了，他躺在床上睡着了，梦见了狮子。”陆沉讲完了，安静下来，等着沈惊寒的反应。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沈惊寒睡着了。
陆沉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见沈惊寒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白天的骄横，没有打人时的狠厉，甚至没有捏着他下巴时那种又残忍又宠溺的笑。
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睡着的时候，跟其他六岁的小女孩没什么不同。
陆沉看了她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沈惊寒踢到一边的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被子不够长，盖住了肩膀就盖不住脚，盖住了脚就露出手臂。
陆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膀，然后把自己那条小毯子折了两折，盖在她露出来的小腿上。
沈惊寒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骂人，但声音含混不清，谁也听不懂。
陆沉缩回手，重新躺好。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没人看见的笑。
午睡室里的钢琴曲放完了一首，又从头开始循环。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正好落在两个小朋友之间的地垫上，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河。
河这边是陆沉，河那边是沈惊寒。
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中间隔着一线光。
下午两点半，午睡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老师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小朋友们从地垫上爬起来，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有的开始找自己的鞋子。
沈惊寒是被铃声吵醒的。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
睛还没完全睁开，脸就皱成了一团——她有起床气，而且很大。
每天午睡醒来之后的前五分钟，是她最不好惹的时候，哪怕只是有人在她面前呼吸声音大了一点，她都会发火。
“谁把灯开的？！”沈惊寒的声音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午睡室刚刚苏醒的嘈杂。
老师赶紧把窗帘又拉上了一半，阳光变成柔和的散射光。
沈惊寒揉着眼睛，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她自己的，是一条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见陆沉正在旁边穿鞋。
他光着脚踩在地垫上，白色的运动鞋摆在身边，正在认真地系鞋带。
他自己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整整齐齐的，像是在军队里待过一样。
沈惊寒看了看那条浅蓝色毯子，又看了看陆沉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被单。
她把毯子抓起来，团成一团，砸在陆沉头上。
“你的毯子自己盖，谁要你的！”
毯子从陆沉头上滑下来，落在他膝盖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毯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惊寒，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主人睡得好吗？”
沈惊寒被他这个毫无攻击性的问题噎了一下，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不好，你做噩梦吵到我了。”
陆沉眨了眨眼。
他睡觉不打呼，不说梦话，不做噩梦，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但他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下次睡远一点。”
“不许远！”沈惊寒立刻转回头，凶巴巴地说，“睡远了踹不到你！”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小很小，小到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太好看，像两只小月牙，好看得让沈惊寒愣了一下。
她瞪了他一眼，穿上小皮鞋，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走了，回教室。下午我要让那个胖墩给我磕头道歉。”
陆沉握住她的手，从地垫上站起来。
她的手很小，但是很暖，握住他的时候力气很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陆沉被她拽着穿过午睡室，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正在偷偷看他们的小朋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惊寒的后脑勺。
两个小揪揪因为刚睡醒有点歪了，一高一低的，像两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兔子。
他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动了动。
“主人在，我就不怕。”
没有人听见。
但沈惊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回过头，眯着眼看他：“你在嘀咕什么？”
陆沉摇了摇头，把那句话说出口了，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我说，主人今天好漂亮。”
沈惊寒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头转回去继续走路，
但走路的步伐明显变得轻快了一些，连那两个歪掉的小揪揪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抓着陆沉的手紧了紧。
“废话，我哪天不漂亮。”
陆沉被她拽着往前走，步子比她大，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落后她半步，不越过她，也不落下。
跟在她身后的半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待过的最安全的地方。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陆沉看着地上那道影子——沈惊寒的影子在前，他的影子在后，紧紧贴着，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他想，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但如果这不是梦——那他就永远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