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幼儿园放学。
沈家的黑色迈巴赫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沈惊蛰亲自来接。
他今天推掉了两个会议，提前半小时出发，生怕迟到一分钟让妹妹在校门口等。
但他还是迟了。
不是他迟了，是沈惊寒出来早了。
幼儿园的放学顺序是按班级排的，小班先走，中班其次，大班最后。
中班（1）班的队伍还没排好，沈惊寒就已经牵着陆沉从教室里走出来了。
老师没敢拦她，校门口的保安没敢拦她，连园长正好路过都假装没看见。
沈惊寒的规矩是：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谁规定的放学时间，让他来找我谈。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有开宝马的，有开奔驰的，有开保时捷的，但沈家的迈巴赫往那一停，其他车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不是保安指挥的，是那些车主自己挪的。
在京城的富人圈里，沈家的车牌号是公开的秘密。
谁要是不知道沈家的车长什么样，那就不配在这个圈子里混。
沈惊寒牵着陆沉从校门口走出来，红色的小裙子在下午的阳光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头上那两个小揪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走路的姿态跟其他小朋友完全不同，不是蹦蹦跳跳的，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下巴抬着，眼睛平视前方，像一个小女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陆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浅蓝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他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他手里提着沈惊寒的粉色书包——
他自己的书包还在教室里，但他背的是沈惊寒的，而沈惊寒两手空空，连水杯都是陆沉帮她拿着的。
沈惊蛰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开门，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像一个专业的门童。
“妹妹今天开心吗？”
沈惊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松开了陆沉的手，走到沈惊蛰面前，仰起脸，用那双漂亮却凌厉的眼睛盯着他。
“大哥，胖墩家的店，你处理了没有？”
沈惊蛰一愣：“处理了处理了，他爸今天下午已经收到所有大客户的解约通知了，最迟明天——”
“不用了。”沈惊寒说。
沈惊蛰以为自己听错了，弯腰凑近了一点：“妹妹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了。”沈惊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胖墩我不找他麻烦了。”
沈惊蛰的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他的妹妹，沈惊寒，主动说不找一个人麻烦了？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为什么？”沈惊蛰忍不住问。
沈惊寒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正站在原地，一手提着她的书包，一手拿着她的水杯，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中午那个巴掌的红印，此刻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色，在下颌线附近若隐若现。
沈惊寒收回目光，对着沈惊蛰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找了。那个店让他继续开吧。”
沈惊蛰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又觉得这个问题在他妹妹面前毫无意义——谁敢威胁沈惊寒？
她威胁别人还差不多。
他又想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但看了一眼妹妹的表情，果断把问题咽了回去。
“行，那就不处理了。”沈惊蛰痛快地点头，拉开车门，“妹妹上车。”
沈惊寒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个纸袋。
那是她早上出门前让保姆放在车里的，里面是一件外套和一条围巾。
六月的天，又热又闷，根本用不上围巾，但她还是拿出来，走到陆沉面前。
“穿上。”她把外套塞进陆沉怀里。
陆沉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
是一件淡灰色的羊绒开衫，牌子他看不懂，但摸上去的手感跟他以前穿过的所有衣服都不一样，软得像抓住了一团云。
“主人，我不冷。”陆沉小声说。
“我让你穿你就穿，哪那么多废话？”沈惊寒凶巴巴地说，
然后又把那条围巾挂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今天风大，你要是感冒了传染给我怎么办？”
陆沉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感受了一下几乎没有的风，没有反驳，乖乖把外套穿上。
羊绒开衫太大了，袖子挽了三折才露出手指，下摆垂到
了大腿，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灰色的口袋。
沈惊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好丑。”
陆沉垂下眼睛：“那我脱了——”
“不许脱！”沈惊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穿都穿上了，脱了多浪费。”
陆沉的手停在衣领上，看着沈惊寒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小手，安静了两秒钟，把手放了下来。
“好，不脱。”
沈惊寒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转身上车，动作行云流水，红裙子在车门边旋了一个圈。
陆沉跟在她身后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沈惊寒指定的位置，理由是“你靠窗可以挡太阳，我不想晒到”。
陆沉听话地坐在靠窗那边，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身上，六月的太阳又毒又辣，晒得他半边脸发红，但他一动不动，连窗帘都没有拉。
沈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地把后座的遮阳帘升了起来。
车开动了。
沈惊寒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开始刷视频，刷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歪头看陆沉。
陆沉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十指微微分开——这是她昨天要求的姿势，
因为沈惊寒觉得他之前那个“放在膝盖上”的姿势不够好看，“手指要分开，像弹钢琴那样才好看”。
他就这么坐着，阳光透过遮阳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鼻梁高挺，睫毛浓密，像一尊被摆在美术馆角落里无人问津却精致得惊人的雕塑。
沈惊寒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陆沉偏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映出车窗外的霓虹灯光。
“主人？”
“没什么。”沈惊寒把手缩回去，手指搓了搓，好像在回味刚才戳到的那个触感——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玉。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又戳了一下。
陆沉这次没有叫“主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指戳在自己脸上，连眉头都没皱。
沈惊蛰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小子到底是被吓傻了还是天生就这么能忍？
被人当玩具一样戳来戳去，换了别的六岁小孩早就哭了，他倒好，不但不哭，还乖乖把脸凑过去让人戳。
沈惊蛰忽然觉得，这个叫陆沉的男孩，要么是一个天生的受虐狂，
要么就是一个比沈惊寒还可怕的人——因为只有真正内心强大的人，才能在被人当成狗的时候还保持平静。
他不确定是哪一个，但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他沈惊蛰想招惹的人。
车开了十五分钟，经过了一条商业街，沈惊寒忽然喊停。
“停车！”
沈惊蛰一脚刹车踩下去，迈巴赫稳稳地停在路边。他回头问：“怎么了妹妹？”
沈惊寒趴在车窗上，盯着街边一家蛋糕店的橱窗。
橱窗里摆着一个巨大的草莓奶油蛋糕，六寸大小，表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
奶油裱花精致得像艺术品，上面还插着一个金色的“6”字蜡烛。
“我要那个。”沈惊寒指着蛋糕。
沈惊蛰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犹豫了一下：“妹妹，马上就吃晚饭了，现在买蛋糕的话——”
“我让你买，你就买。”沈惊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吃，现在就要。”
沈惊蛰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但他刚推开车门，忽然听见妹妹又说了一句话。
“让他去。”沈惊寒指了指陆沉，“你给他钱，让他去买。”
沈惊蛰愣了一下，看向陆沉。陆沉已经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表情平静，像是在说“我去我去”一样自然。
沈惊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陆沉：“够不够？不够我——”
“够了。”沈惊寒又打断他，“他就一个人，买个小蛋糕要多少钱？给他二十块就行了。”
沈惊蛰看了看手里那张一百块的，又看了看妹妹，默默把一百块收回去，换成一张二十块的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钱，下了车。
他穿着那件过大的灰色羊绒衫，脖子上围着围巾，六月的太阳晒在他身上，看着就让人觉得热。
但他没有撩起袖子，也没有解开围巾，就这么小跑着穿过马路，推开蛋糕店的门。
玻璃门关上，他的身影消失在橱窗后面。
沈惊寒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玻璃门。
沈惊蛰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说不上来哪里陌生，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的妹妹从来不会盯着什么东西看这么久，她对任何事物的兴趣持续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上次她想要一只柯基犬，沈鹤庭花了两万块买回来，她玩了三天就腻了，从此再也没有正眼看过那只狗一眼。
但陆沉，她已经玩了快两天了，还没腻。
不但没腻，还越来越上心了。
沈惊蛰不敢往下想了。
蛋糕店的门再次打开，陆沉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系着粉色的丝带。
他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回到车旁，拉开车门，把蛋糕盒双手递给沈惊寒。
“主人，蛋糕。”
沈惊寒接过蛋糕盒，放在腿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找的钱呢？”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找零，八块钱，两张一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一枚一块的硬币，整整齐齐地放在沈惊寒掌心里。
沈惊寒看着那八块钱，嘴角弯了一下，把零钱攥在手里，
然后从蛋糕盒的丝带上抽出一根长长的粉色绸带，在陆沉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个蝴蝶结。
“这是什么？”陆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粉色蝴蝶结，声音有点茫然。
“你是我的东西，当然要系个记号。”沈惊寒理首气壮地说，然后打开蛋糕盒，
用手指挖了一点奶油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嗯，好吃。回家让厨师学着做，以后天天给我做。”
陆沉看着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根丝带。
沈惊蛰重新发动了车。
迈巴赫驶入沈家的车道，绕过喷泉池，停在大宅门口。
沈惊寒捧着半盒蛋糕下了车——她已经在车上吃掉了一大半，奶油糊了一嘴，
蛋糕屑掉在红裙子上，斑斑驳驳的，但她浑然不觉，心情好得不得了。
陆沉跟在她身后，手腕上的粉色蝴蝶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只小小的、不会飞走的蝴蝶。
他的脸上还带着下午被晒出的红印，脖子上围着一条完全不合时宜的围巾，
身上穿着一件大了好几个码的羊绒开衫，手腕上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远远看去，像一棵被装饰过头的圣诞树。
但陆沉不觉得难看，也不觉得热，甚至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
因为这些都是沈惊寒给的。
好的坏的，冷的暖的，合适的过分的，都是她给的。
而他，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