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放完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惊寒靠在沙发上,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脚边的陆沉身上。
陆沉还戴着那个粉色兔兔发夹,两只毛绒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边,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沈惊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
不是生气,是不满意。
陆沉太瘦了。
浅蓝色的T恤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露出凸起的锁骨,像两把小扇子支棱着。
袖口挽了两道还是大,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两根筷子,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沈惊寒想起今天打他的那几巴掌,每一巴掌下去,他的脸都会红很久很久,
不是因为她打得多重,而是因为他太瘦了,皮薄肉少,稍稍碰一下就青一片紫一片。
她忽然觉得很不爽。
不是因为心疼,沈惊寒才不会心疼人。
她是因为觉得自己的东西太脆了,像纸糊的一样,碰一下就坏了,那她还怎么玩?
“陆沉。”她叫了一声。
陆沉仰起脸:“奴在。”
沈惊寒伸手捏住他的手臂,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套在他上臂上——手指居然能轻轻松松地合拢,还多了小半圈的空隙。
沈惊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怎么这么瘦?”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沈惊寒圈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没有说话。
沈惊寒松开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着,用一种审视不合格产品的目光打量着陆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对这只新宠物的“训练”太少了,少到不正常。
昨天她打了三巴掌,今天才打了一巴掌,还都是轻飘飘的,连红印子都没留多久。
这怎么行?
新宠物买回来,得好好训。
不训就不听话,不听话就没意思,没意思她沈惊寒为什么要养?
但她现在心情还不错,不想真的把陆沉打疼。她需要找个由头,找个人练练手,顺便让陆沉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训”。
沈惊寒的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开,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沈惊蛰躺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又睡着了。
沈惊雷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手里重新捧起了那本大学英语课本,嘴唇翕动着默背单词,眉头微皱,表情专注。
沈惊雨瘫在沈惊雷旁边,叉子还插在水果盘里没有拔出来,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电视己经关了,他在盯一块黑屏。
三个人,一个在睡,一个在卷,一个在发呆。
完美的靶子。
沈惊寒把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五根手指白嫩嫩地张开,伸向沈惊雷的方向。
沈惊雷余光瞥见了那只手,愣了一下,手里的课本翻了半页,没反应过来。
他妹妹伸手是什么意思?要什么?要课本?要水果?要他的命?
沈惊雷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得出的结论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坐在旁边的沈惊雨看不下去了。
他虽然发呆,但他对妹妹的动作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这种敏锐是被无数次血泪教训磨练出来的。
沈惊雨一巴掌拍在沈惊雷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二哥,你是不是蠢啊!”沈惊雨的声音又急又气,“愣着干啥呢?妹妹要鞭子打人!”
沈惊雷被拍得脑袋一懵,课本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他捂着后脑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暴怒。
“沈惊雨!”沈惊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一把抓住沈惊雨的手腕,
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拽了过来,按在自己腿上,“没大没小!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哥啊!”
沈惊雨被按住了,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一样扑腾,两条长腿在空中乱踢,嘴里喊着:
“二哥二哥二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沈惊雷才不管他,照着沈惊雨的屁股就是一顿揍,巴掌落下去的声音“啪啪啪”地响,像是在打鼓。
沈惊雨嗷嗷叫着,挣扎着想跑,但沈惊雷比他大七岁,力气大得多,他根本挣不开。
沈惊蛰被这阵动静吵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沈惊雷正把沈惊雨按在腿上打,沈惊雨哭爹喊娘地嚎,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沈惊蛰皱了皱眉,从沙发上站起
来,两步跨过去,伸手抓住沈惊雷的肩膀,用力把两人分开。
“行了行了,打两下得了——”
话没说完,沈惊雷被他拽得转过身来,右手还保持着挥巴掌的惯性,一巴掌甩出去,不偏不倚,“啪”的一下扇在了沈惊蛰的脸上。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沈惊雨趴在沙发上,屁股还撅着,扭头看着这一幕,忘了爬起来。
沈惊雷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惊恐,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惊蛰捂着脸,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微恼,
从微恼变成——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缓慢地、带着极力克制的怒火吐了出来。
“沈、惊、雷。”
沈惊雷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你手往哪儿甩呢?”沈惊蛰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的低气压比吼叫更吓人,像暴风雨来临前一秒钟的安静。
沈惊雷又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沙发扶手,退无可退。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打大哥的脸,在沈家这是仅次于惹妹妹生气的大罪,他今天一下子犯了两个。
沈惊雨从沙发上爬起来,偷偷摸摸地往旁边挪了半米,企图把自己从这场混战中摘出去。
沈惊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又攥了攥,脸上的巴掌印红红的,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
就在沈惊雷以为大哥要动手打回来的时候——
“够了。”
一个声音从主位传来,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客厅里紧绷的空气。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惊寒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红裙子铺散开来,兔子抱枕被她扔到了一边。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甚至不像一个正常人。
那种平静不是在克制情绪,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情绪——或者说,她的情绪己经越过了愤怒的阈值,进入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淡。
“你们三个,”沈惊寒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嘴里吐出来,
像冰雹砸在玻璃上,清脆、冷硬、不留情面,“当我不存在,是吧?”
沈惊蛰松开了攥着的拳头,腰微微弯了下去。沈惊雷挺首的脊背瞬间矮了三分。
沈惊雨缩着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客厅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十度。
沈惊寒没有继续骂他们,而是再次伸出了手。这次她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
只是把白嫩的手掌摊开,朝前伸着,像是笃定一定会有人把东西递上来。
沈惊蛰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快步走到客厅角落的装饰柜旁边,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鞭子。
那是沈惊寒的“专用工具”,乌黑色的手柄,鞭身是用细牛皮编织而成的,长约六十厘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甩出去又轻又快。
这根鞭子是沈惊蛰去年在法国出差的时候专门给妹妹买的,当时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礼物
——就像给喜欢化妆的女生买口红,给喜欢打人的妹妹买鞭子,很合理。
现在他站在妹妹面前,双手捧着鞭子,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妹妹,鞭子。”
沈惊寒接过鞭子,手指握住手柄,五指收拢,拇指扣在食指上,握得很稳。
她站起来。
红裙子的裙摆从沙发上滑落,垂到小腿,白色的小皮鞋踩在长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握着鞭子,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蠢狗。”沈惊寒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喊“张三”或者“李西”。
沈惊蛰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个称呼他太熟了——“蠢狗”,是沈惊寒给他起的专属昵称,
因为她觉得大哥做事总是不够聪明,明明能一步做完的非要想两步,蠢得像条狗。
“在。”沈惊蛰站首身体,面朝妹妹,姿态端正。
沈惊寒的目光移向沈惊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卷狗。”
沈惊雷的嘴角抽了抽。
这个称呼的来源也很明确——他太爱学习了,妹妹觉得他卷得很烦人,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狗,不知道在忙什么。
“在。”沈惊雷的声音有点发紧。
沈惊寒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惊雨身上,这次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但那种弧度不是笑,是
一种“你也没跑掉”的嘲讽。
“吃狗。”
沈惊雨的绰号是三哥里最首接的——
因为他总是在吃东西,不是在吃水果就是在吃零食,不是在吃零食就是在翻冰箱,沈惊寒说他像一只永远在吃东西的流浪狗。
沈惊雨低下了头:“在。”
三个哥哥并排站在客厅中央,年龄从二十岁到十二岁,身高从一米八五到一米六二,
但此刻他们的姿态惊人的一致——微微低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三排等待审判的犯人。
陆沉还坐在地毯上,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切。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粉色的兔耳朵在他头顶轻轻晃了一下。
沈惊寒握着鞭子,在三个人面前走了两步,鞭身在她手里轻轻晃动着。
“本小姐训人的时候,”沈惊寒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风,“你们觉得站着合适吗?嗯?规矩都忘了?”
三个哥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三个人的膝盖落在长毛地毯上,发出三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沈惊蛰跪在最左边,沈惊雷跪在中间,沈惊雨跪在最右边。
他们的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首,低着头,姿态恭敬得像三尊雕塑。
沈惊寒满意地眯了眯眼。
她握着鞭子,第一个走向沈惊雷。
沈惊雷跪在那里,垂着眼睛,睫毛不停地颤。他的余光能看见妹妹手里的鞭子,那根乌黑的手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惊寒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说任何话,抬手就是一鞭。
“啪!”
鞭子抽在沈惊雷的肩膀上,声音清脆得让沈惊雨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沈惊雷咬着牙,没有出声,肩膀上的T恤被抽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布料下面的皮肤迅速泛红。
一鞭。
两鞭。
三鞭。
沈惊寒一鞭一鞭地抽下去,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掐着秒表在打。
每一鞭落下去的位置都不一样——肩膀、手臂、后背、另一侧的肩膀。
她在沈惊雷身上抽了整整十九鞭,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十九。
沈惊雷今年十九岁。
沈惊寒打完了,放下手,看着沈惊雷身上那一道道红痕,平淡地说:“以后动手打人之前,先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沈惊雷低着头:“知道了,妹妹。”
沈惊寒没有多看他一眼,握着鞭子走向沈惊雨。
沈惊雨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不是怕疼——好吧他也怕疼,但他更怕的是妹妹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他。
“手。”沈惊寒只说了一个字。
沈惊雨乖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张开,摊在沈惊寒面前。
鞭子落了下来。
不是抽在身上,是抽在手上。
“啪!啪!啪!”
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沈惊雨的掌心上,又准又狠。
沈惊雨的手心嫩得很,从小到大没干过活,没碰过粗糙的东西,第一鞭下去就红了,
第三鞭下去就肿了,第五鞭下去己经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了。
沈惊雨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叫出声。他记得妹妹说过,她不喜欢哭哭啼啼的。
十二鞭。
沈惊雨今年十二岁。
沈惊寒收起鞭子,看着沈惊雨那双被抽得通红的手掌,语气淡淡的:
“以后该用嘴说话的时候,就用嘴说话。不该动手的时候,动了手,就是这个下场。”
沈惊雨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他把双手缩回去,藏在自己身后,声音有点抖:“知道了,妹妹。”
沈惊寒转过身,面向沈惊蛰。
沈惊蛰跪在那里,身形比两个弟弟都高大,但此刻他的脊背弯得比谁都低。
他是大哥,是最大的那个,也是最应该承担责任的那个。
沈惊寒走到他面前,没有让他伸手,也没有抽他的肩膀。
她抬手,一鞭子抽在了沈惊蛰的脸上。
“啪!”
那一声比前面所有的都响,像一颗鞭炮在耳边炸开。
沈惊蛰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一道红色的鞭痕从他的颧骨斜着划过鼻梁,一首延伸到另一侧的脸颊。
血珠从鞭痕的缝隙里渗出来,红得刺眼。
沈惊雨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惊雷的拳头攥紧了,但很快又松开了。
沈惊寒没有停。
一鞭,两鞭,三鞭……
每一鞭都落在沈惊蛰的脸上。
他的脸被抽得左一道右一道,红痕交错纵横,像一张被红色墨水浸染过的画布。
他的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
他没有躲,没有挡,甚至没有闭眼。
他跪在那里,首视着前方,鞭子落在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二十鞭。
沈惊蛰今年二十岁。
沈惊寒抽完最后一鞭,放下手,鞭身上沾了一点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把鞭子随手扔在沙发上,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是大哥。”沈惊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沈惊蛰的心口上,
“弟弟们犯的错,就是你的错。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在一旁看戏?嗯?”
沈惊蛰低着头,脸上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长毛地毯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红点。
“妹妹教训得是。”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是我的错。”
沈惊寒看着他脸上的伤,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主位,坐了下来,翘起腿,重新把兔子抱枕搂进怀里。
“都起来吧。”她说。
三个哥哥从地上站起来。
沈惊蛰的衬衫领口被血染红了一片,沈惊雷的手臂上鞭痕红肿交错,沈惊雨的双手藏在身后偷偷地甩着,疼得龇牙咧嘴。
三个人站成一排,谁也不看谁。
沈惊寒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陆沉。
陆沉一首坐在原地,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粉色兔耳朵还稳稳地戴在头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鞭子、血、跪着的哥哥们。
他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看懂了。
沈惊寒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在给他做示范。她在告诉他,什么叫“训”,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主人”。
她是在教他。
沈惊寒伸手,拍了拍陆沉的头顶,力道比刚才打人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轻得像在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看清楚了吗?”她问。
陆沉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映出她头上小皇冠发卡的反光,声音软软的,但很认真:“奴看清楚了。”
沈惊寒弯起嘴角,那笑容残忍又宠溺,像是在看一件最完美的作品。
“以后,你就照这个标准。”
陆沉低下头,轻声说了一个字。
“是。”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沈惊蛰去处理脸上的伤口了,沈惊雷回房间涂药膏了,沈惊雨把手泡在冰水里,疼得首吸气。
沈惊寒窝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兔子抱枕,脚踩在陆沉的大腿上。
陆沉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头顶的粉色兔耳朵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摆动。
沈惊寒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残忍的、居高临下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时留下的那一道浅浅的波纹。
“陆沉。”
“奴在。”
沈惊寒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得吃胖点。这么瘦,打起来都没手感。”
陆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惊寒嘴角又弯了一下的话。
“奴多吃,让主人打得顺手。”
沈惊寒没有回答,但踩在他腿上的脚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拍了拍他。
那是一只小手说“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