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重新出现在山路上时,天色己经暗了大半。
铁锋把那辆改装越野开回了山脚的停车点,沈惊寒带着陆沉换回了自家的车,
黑色迈巴赫像个忠实的仆人一样等在那里,车身被山风吹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比起它主人的样子,这点灰根本不值一提。
沈惊寒坐在后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裙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这条裙子今天早上还是崭新的,白色的,蓬松的,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现在它变成了什么颜色?
膝盖以下是深褐色的泥浆印,小腿侧面是暗红色的血渍,
裙摆的边缘被树枝刮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里,
口子旁边还有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草绿色的汁液印记,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布。
她的小白鞋己经不是小白鞋了,是“小黑鞋”,黑得很均匀,从鞋头到鞋跟,
从鞋面到鞋带,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还保留着早上出门时的白色。
鞋带松了又系、系了又松,此刻松松垮垮地搭在鞋面上,像两条累极了不想动弹的蛇。
陆沉坐在她旁边,状态不比她好多少。
浅灰色的T恤变成了深灰色,领口和袖口是黑色的,衣摆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泥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他的白色运动鞋变成了土黄色,鞋带倒是系得很好,是沈惊寒早上亲手帮他系的蝴蝶结,
两个翅膀一样长,整整齐齐,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傍晚里显得格外认真。
沈惊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陆沉,忽然说了一句:“我们两个现在像逃难的难民。”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点了点头:“奴像,主人不像。主人是落难的小公主。”
沈惊寒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小公主”这个称呼,因为她也觉得自己像公主——落难的那种。
公主落难了也还是公主,难民就是难民,这是本质区别。
她把手伸向粉色小挎包,想拿出鞭子来看一眼,手指碰到鞭柄的时候,摸到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她把手缩回来,看到指尖上沾着暗红色的、己经半干的血迹,不是她的血,是那些人贩子的。
沈惊寒皱了皱眉,把包拉开,用两根手指捏着鞭子的一头,把它从包里提了出来。
鞭子在空气中垂下来,黑色的皮革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棕色的泥点,
手柄的金属刻花缝隙里也塞满了脏东西,看起来像一件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凶器,跟它主人那条脏兮兮的白裙子倒是很配。
沈惊寒把鞭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脸上的嫌弃表情比看到王浩哭的时候还要浓烈。
“脏死了,简首没法看。”
她把鞭子朝前座伸过去,递到沈惊雷的肩膀旁边。
“二哥,你找个水,把这根鞭子给我清洗干净。洗干净了拿给我,洗不干净你今晚别吃饭。”
沈惊雷接过鞭子,手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鞭子脏,而是因为他摸到了鞭身上那些湿漉漉的、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
他想起山坳里那一百五十多个跪着的人,想起妹妹握着这根鞭子站在那些人面前的样子,心里翻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知道了,妹妹。”沈惊雷把鞭子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用纸巾垫在下面,免得血迹蹭到座椅的皮面上。
他想着到了有水源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根鞭子洗出来,洗得干干净净,比新的还干净。
迈巴赫在省道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过了第一个有灯光的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有几家店铺——
一家五金店,一家小卖部,一家面馆,还有一家门口挂着“住宿”二字的小旅馆。
面馆的招牌亮着灯,黄色的灯光从油腻的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像一个不太亮的、但很温暖的月亮。
沈惊寒的肚子叫了一声。
不是饿了,她是中午没吃饭,下午在山里消耗了那么多体力,现在早就饿过劲了,胃反而没感觉了。
但她的脑子告诉她——你该吃饭了。不吃饭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没办法继续办案。
“二哥,停一下,先吃饭。”沈惊寒说,然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案子还没办完。这个山窝窝端了,但不代表没有遗漏掉别的地方。
万一还有第二个窝点、第三个窝点,或者他们还有同伙在外面没落
网,那今天这一趟就不算完。”
沈惊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妹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下车,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继续办。”
沈惊寒的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我吃完饭继续写作业”,但她说的是“继续办”——
办的不是作业,是一个涉及到一百五十多个犯罪嫌疑人、三十多个被拐儿童的特大案件。
沈惊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吃口热乎饭,休息一下,把人贩子的案子交给方叔叔——”
“方叔叔那边我自有安排。”
沈惊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那种“这事我己经决定了”的语气让沈惊雷的后半句话自动消了音,
“你在这儿停,我和陆沉下去吃碗面。你去找个地方洗鞭子,洗完回来接我们。铁锋他们留几辆车在附近待命,别走远了。”
沈惊雷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六岁的小孩不能单独行动”,但他看了看妹妹的表情,把这句话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六岁小孩不能单独行动,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六岁小孩,但不适用于沈惊寒。
她是规则的制定者,不是规则的服从者。
这个道理他从六年前就懂了。
迈巴赫停在了面馆门口。
沈惊寒推开车门,带着陆沉下了车,脏兮兮的白裙子和脏兮兮的灰T恤在两个黄色的灯光里走进去,像两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泥人。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桌子。
她看到门口走进来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目光落在沈惊寒那条破烂的白裙子和她脸上的表情上——
那个表情不是“我好惨我好可怜能不能给口饭吃”的表情,是“给我两碗面,要快,我有重要的事要办”的表情。
老板阿姨张了张嘴,想说“小朋友你们的家长呢”,但被沈惊寒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句话就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那种目光她只在电视里看到过,是那种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是主人的目光,是那种天生就不需要“家长”的目光。
“两碗牛肉面,大碗的,面要硬一点,牛肉要多一点。”
沈惊寒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款,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她付完款,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陆沉坐在她对面。
面馆的塑料椅子有点矮,她坐上去之后下巴刚好跟桌沿平齐,
看起来终于像一个正常的六岁小女孩了——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上那些血渍和泥印的话。
面的速度很快,大概是因为这个点没什么客人。
两大碗牛肉面端上来,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牛肉切得厚厚的,铺在面上满满一层,看起来至少是正常份量的两倍。
老板阿姨多给了那么多牛肉,不是因为她认识沈惊寒,
而是因为她看到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走进来的时候心里软了一下,多切了几刀。
沈惊寒没有说谢谢,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吃了一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她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但她的筷子动得很快,说明她的胃终于开始叫唤了,比她的嘴诚实得多。
陆沉也低着头吃面,他吃面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吸溜声,
面条被他一口一口地卷在筷子上送进嘴里,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沈惊寒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碗里牛肉还有好几块没吃。
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陆沉碗里,陆沉抬起头看她,她却己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什么话都没说。
陆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牛肉,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一块最小的,慢慢地嚼。
吃完面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己经完全暗了。
小镇的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灯光把这个普通的小镇夜晚照得柔和而安静。
沈惊寒站在面馆门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翻地图。
她要看青峰山周边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地点,人贩子不会只选一个地方扎窝,
他们肯定会分散风险,狡兔三窟,这是犯罪团伙的基本常识。
就在她低头看地图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镇子的另一头开过来——不对,是另一辆。
沈惊雷开的那辆还停在面馆对面的路边,这
辆是从省道的方向开过来的,
车灯很亮,车速很快,带着一种“我不管限速多少我要马上到”的急迫感。
车停在面馆门口,车门打开,沈鹤庭从后座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
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从什么重要场合匆匆离席的样子。
事实上他确实是从重要场合离席的——
今天下午沈氏集团有一个重要的商务接待,对方是从南方来的一个地产大亨,带着整个团队来京城谈合作。
沈鹤庭亲自接待,亲自作陪,亲自安排晚宴。
然后沈惊蛰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爸,妹妹今天下午把青峰山一个人贩子窝点端了,一百五十多人”。
沈鹤庭听完这句话,放下酒杯,对那个地产大亨说了一句“抱歉,家里有急事”,然后站起来就走了。
那个地产大亨坐在沈氏集团的VIP接待室里,端着酒杯,看着沈鹤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转头问旁边的副董事长:“沈总家里出了什么事?”
副董事长举着酒杯,表情平静地说:“小事,他女儿出去办案了。”
地产大亨以为“办案”是某种沈氏内部的商业术语,点了点头,端起酒杯继续喝。
他不知道,“办案”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办案,而“女儿”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女儿。
沈鹤庭走到沈惊寒面前,蹲下来,双手扶住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看到白裙子上的血渍和泥印,看到变成小黑鞋的小白鞋,
看到女儿额头上被汗水粘住的碎发,看到那双明亮的、倨傲的、一点都没有疲惫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你怎么不吃饭就去了?你怎么不等爸爸?你受伤了没有?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寒寒,跟爸爸回家。”
沈惊寒看着沈鹤庭,看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爸,案子还没办完。这个窝点端了,不代表没有遗漏的地方。我要把周边都排查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了再回去。”
沈鹤庭蹲在那里,膝盖抵在面馆门口的水泥地上,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一层灰。
他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是京城商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但此刻他蹲在一个小镇面馆的门口,膝盖上沾着灰,衬衫领口敞着,像一个普通的、担心女儿的父亲。
一个非常普通的、非常担心的、完全拿女儿没办法的父亲。
“爸陪你去。”沈鹤庭站起来,转身对司机说了一句,
“让家里把我的换洗衣服送一套过来,我今天不回去了。”
司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去打电话了。
沈惊寒看了她爸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但比面馆的灯光还暖。
“好吧,那你去跟二哥一起洗鞭子。洗不干净别回来了。”
她说,然后转身拉着陆沉的手沿着小镇的街道往前走,
白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陆沉跟在她身后,粉色的兔耳朵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沈鹤庭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很脏,很倔强,
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指着镇子外面的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的后面是青峰山,是还没排查完的山林,是可能存在的第二个窝点、第三个窝点。
而他的女儿,六岁,正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都没有停。
沈鹤庭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裤膝盖上的灰,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
他索性不拍了,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大步流星地走向沈惊雷开的那辆迈巴赫。
他弯下腰对车里的沈惊雷说了一句:
“鞭子给我,你去保护寒寒。别靠近,别打扰,但要保证她的安全。出一丁点问题,你提头来见。”
沈惊雷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爸你这话是不是太严重了”,但看了看沈鹤庭的眼睛,他把这句话也咽了下去。
沈鹤庭的眼睛里没有商界大亨的凌厉,只有一个父亲的心疼、骄傲、后怕,
和一种“谁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让他全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杀意。
沈惊雷把鞭子递出车窗,沈鹤庭接过去,然后绕过车头坐上了驾驶座。
他发动引擎,挂挡
,松刹车,迈巴赫平稳地滑了出去,消失在镇子另一头的夜色里。
他去找水洗鞭子了,沈氏集团的董事长,西装革履,蹲在服务区的水龙头下面,给一根沾满了血和泥的鞭子洗澡。
路过的人看着他,以为他在洗什么贵重物品,走近了一看,是一根鞭子。
一根沾着血的鞭子。
没有人敢问他这是什么鞭子,因为他的表情写着——别来烦我,我女儿在办案。
而沈惊寒,己经走到了镇子尽头的那片黑暗前面。
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划破黑暗,照亮了面前的土路。
土路的两边长满了野草,野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陆沉。”
“奴在。”“跟紧点,别走散了。”
陆沉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沈惊寒的手背。
她的手指立刻收拢,握住了他的手,力气很大,很紧,像在说——你是我的,我不松开,你也不许松开。
两个人走进了黑暗里,一束白光照着前面的路,两个影子在光后面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不会被分开的东西。
小镇的灯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而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