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梅雨季说来就来,连着下了整整三天的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樟树叶子的味道。
培训学校里的练声房有点漏雨,墙角的位置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王雪莹每天都会提前到,用干抹布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怕有人路过的时候滑倒。燕翶看见之后,第二天就从家里带了一卷防水胶带,踩着梯子把漏雨的窗户缝仔仔细细粘好,黑衬衫的后背沾了一点灰,他自己却完全没察觉。
两个人每天都留到深夜才走,燕翶陪着她磨即兴评述的框架,从热点事件的切入角度,到三分钟内容的节奏分配,一道题一道题讲,讲到她完全听懂为止。王雪莹则会把自己从家里带的、妈妈卤的香干,偷偷放在他的教案本旁边,热乎的香气混着纸页的油墨味,把整个小办公室都熏得暖乎乎的。
孜蔚老师每次路过,都叼着烟笑着摇头,跟燕翶调侃:“你小子,当年我给你补小课的时候,你都没这么上心过。”燕翶只是笑,指尖摩挲着素圈戒指,低头继续给王雪莹的即评作业写批注。
那天晚上,两个人练到快十二点才收拾东西准备走。窗外的雨下得特别大,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外面敲鼓。王雪莹站在写字楼楼下的门口,翻遍了书包都没找到伞,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把伞塞在侧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练声房。
“我只带了一把伞。”燕翶晃了晃手里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看起来小小的,最多只能罩住一个半人,“我送你回去,雨太大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王雪莹点了点头,两个人钻进那把小小的伞底下。伞面不大,燕翶几乎把整把伞都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全露在雨里,没走出去五十米,黑衬衫的肩线位置就被雨打湿,晕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雨下得越来越大,巷口的积水漫过了帆布鞋的鞋底,凉丝丝的水渗进去,王雪莹下意识往燕翶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燕翶身上是淡淡的洗衣液混着的花香,和她口袋里他给的糖的味道,刚好凑成了一模一样的甜。
他们没走平时的大马路,特意绕了江边的小路走。江边的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带着江水独有的湿意,远处的轮渡鸣着汽笛,声音穿过雨幕,飘得很远。燕翶跟她讲,去年他联考前的一个星期,也是这样的大雨天,他一个人撑着伞来江边练自备稿件,雨打湿了他的稿件纸,他就坐在江边的台阶上,一页一页把纸烘干,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是联考没过,他这大半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那时候我以为,考上传媒就是终点了。”闫傲的声音混着雨声,软乎乎的,“首到回来当助教,看见你们这群小孩为了梦想拼的样子,才发现,其实拿起话筒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开始。”
王雪莹抬头看他,雨珠顺着伞的边缘往下掉,在他的侧脸上划出细碎的水痕。路灯暖黄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沾着的小水珠亮得像星星。她鼓起勇气,小声跟他说:“我之前总觉得,我这种理科生,家里条件又不好,根本不可能考上传媒大学,我连跟爸妈说我想艺考的勇气都没有。首到遇见你,我才觉得,好像我也能伸手碰一碰那个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梦。”
燕翶转过头看她,伞面往她这边又偏了偏,他的半边肩膀已经全湿透了,却完全不在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剥开糖纸递到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两个人的指尖都沾着雨丝的凉意,却谁都没先躲开。
“你可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力量,“我当年能从钢琴转播音,用八个月考上传媒大学,你比我那时候基础好,比我那时候更敢拼,你肯定能站在你想去的考场上。”
走到她家小区楼下的时候,雨刚好慢慢小了下来。王雪莹站在单元门门口,攥着手里还带着他体温的润喉糖,抬头看他半边湿透的肩膀,有点过意不去:“你衣服全湿了,要不要上去我给你找件干毛巾擦一擦?”
燕翶摇了摇头,指了指她手里的伞:“伞留给你,明天早功,江边见。我带你练你最想读的那篇《江边的晚风》,江风里练出来的稿件,才最有这里的味道。”
他转身冲进雨幕里,黑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王雪莹站在单元门门口,攥着那把还带着他温度的黑伞,摸出兜里的润喉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开,她捂着发烫的脸颊,偷偷笑了很久。
她藏了快一年的秘密,好像没那么见不得人了。而那束她隔着屏幕追了大半年的光,此刻正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淋着这个忙忙碌碌的城市的雨,吹着江边的风。
她抬头看向江的方向,雨雾里的江面泛着细碎的灯光,她知道,明天早上的江边,会有带着糖香气的风,会有热乎的豆浆,会有她偷偷喜欢了很久的少年,陪着她一起,把梦想念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