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杉。
刘杉!
“刘杉!你出来!”
同桌张小花拿胳膊狠狠怼了她两下,“老黄叫你。”
刘杉回过神,扭头往门口一看——班主任老黄正叉着腰,表情像要吃人。
“家里出事了,赶紧的,收拾书包走人!”
“哦……”
她什么都没拿,站起来就往门口跑。路过讲台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稳住,继续跑。
外面下着雨,从早到晚没停歇。整个矿区笼罩在雨雾里,罩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跑得很快,脑子里不时闪过——那个破家到底能出什么事,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冷清清的,没人味。她觉得自己像在期待出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是空无一人。
老黄叫她的时候,她正在回忆第二节课后,傅时寒为什么要从她身边走过,走过就走过,还走得像一阵沁人心脾的微风,让她魂不守舍。
忽然又想起傅时寒今天课间操的时候,又回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确定。
虽然稀里糊涂地长到十六年,但这件事绝不含糊——傅时寒看她的眼神,和看别的女生不一样。
她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
可恶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话……她的生活刚透进来一丁点光,就被莫名其妙地按灭了。
奇怪,矿上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别处早。路边的玉兰已经满树怒放,白花花的。花瓣落在她的帆布鞋上,让她揪着的心有些许欣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刘杉愣住了。
堂屋里全是人。
爷爷刘权坐在太师椅上抹眼泪,声音颤巍巍:“赔款到位了没有?要分好……”
“哎哟老爷子,你就别瞎操心了。”胖婶嗑着瓜子,“就那点补偿,还不够你打麻将输的呢。”
“嗯啊,”大伯刘志接话,“爹,你那份先放我这儿。”
“放你那儿?凭什么!”小叔刘钱一巴掌拍在桌上,“刘志你个吸血鬼,上次妈的镯子呢?”
胖婶和细婶已经薅着头发打起来了,都骂是对方偷藏了镯子去。暖水瓶碎了一个,地上全是瓜子和茶叶。
刘杉站在门口,一眼看到屋中间地上的老爸刘理,膝盖软了一下。
刘理躺在一块门板上,一动不动,脸上盖着一张黄纸。工装还是那身工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膝盖上打了补丁。
“快,跪下!给你爸磕头!”
姑姑刘秀兰不知从哪里蹿过来,一把掐住她的后脑勺,就往地上按。刘杉被摁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嗡嗡地响。
过了许久,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抬起头,壮着胆子,盯着门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
这是刘理吗?是她的老爸?是不是弄错了?
这就……走了?
那个整年守在矿上,从采掘工干到班长,压根不记得还有个女儿的人;那个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放下钱就走,话都不多说两句的人,就这么没了?
她不敢相信,就像不敢相信傅时寒这种高富帅竟然落到矿区中学一样,不敢相信老爸刘理就这么没了。临走前他还说,一完成钻探任务,就去医院治那烦人的尘肺。
怎么没的?
她不敢问。
她听到旁边的人晃来晃去地交谈着,说什么新来的傅氏集团很爽快,答应赔钱,还答应让村里更多青壮年去矿上干活,优秀的还能成为正式矿工。
傅氏集团。
姓傅。
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刘理的死有什么关系?
脑子里又闪过第一次见到傅时寒时,他的冰山脸让她首接花痴,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不能再痴了。
她对刘理没什么感情。这个男人在她生命里存在过,但也仅仅只是存在过而己。可此刻她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堂屋里被人买来了棺材,设了灵台。红漆棺材停在堂屋左侧,新鲜木头的味道混着烧纸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亲戚们忽然变得格外热情,给她换上孝衣,系上麻绳,把孝帽戴正,前后左右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你就跪这儿烧纸,别的啥也不用管。”
刘杉跪在蒲团上,接过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递。她心里其实是感激的,真的。没有他们,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灵堂里刘理的照片放得很大。
黑白照
片,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和生前一样憨厚老实,甚至有点讨好的意思。照片里的刘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随时准备跟人道歉。
刘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哀乐响了。
七大姑八大姨在她身后哭成了一片,哭声此起彼伏。姑姑哭得最响,边哭边唱:“我那苦命的弟弟啊——你丢下杉杉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刘杉一滴眼泪没掉。
她只是机械地往火盆里递黄纸,一张,又一张,又一张。火舌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缩回来看了看,起了个泡,不吭声,又继续往里递。
纸灰飘起来,落在她的孝衣上,像灰色的雪。
门外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丫头,心可真硬。”
“像她妈,心比石头还硬。”
“她妈金桂枝,到底是难产死了,还是跟人跑了?”
“跟一个南方商界大佬跑了!”
“……不守妇道……”
刘杉听见了,手里的黄纸顿了一下,然后又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