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姓高，西十多岁的男人，地中海发型，讲课很快，板书龙飞凤舞，一节课讲了半个单元。
刘杉听得很吃力，她矿中的数学进度比这边慢了整整一个学期，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公式她有一半没见过。
她咬着笔帽，把不懂的地方一个一个圈起来。笔记本上圈了七八个圈，密密麻麻的，像一串气泡。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差点就睡着了。
“哎，新来的。”
有人敲她的桌子。刘杉抬起头，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站在她桌前，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荧光粉的卫衣，手里捏着一包拆开的薯片。
“我叫孙苗苗。”女生把薯片递过来，刘杉没接，她就自己拿了一片塞嘴里，咔嚓咔嚓嚼着，“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矿区中学。”刘杉说了实话。
孙苗苗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刘杉听出了那笑声底下的意思——矿中，那个矿工子弟读的学校，那个连操场跑道都是煤渣的学校。
“哦，矿中啊。”孙苗苗把薯片袋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那你得住校吧？你家不在市里？”
刘杉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换了个说法：“住外面。”
“哦——”孙苗苗拖长了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刘杉听见她跟同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矿中”两个字和一声笑。
第三节课是英语。林老师教的。
林老师上课跟她说话一样，干脆利落，不留废话。一节课讲了三个语法点，每个语法点配三道练习题，讲完就练，练完就讲。刘杉的英语底子比数学好，勉强跟上了，但听力部分差不多完全没听懂，纯瞎蒙。
下课的时候，林老师走到她桌边，把一张纸放在她桌上。
“这周的课程进度，你对照着看看，差的自己补。”林老师说完没等她回答就走了。
刘杉低头看那张纸，是一张手写的进度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每一科的进度都列得清清楚楚，边上还用红笔标注了重点章节。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不像是一节课间十分钟能写出来的。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数学本里。
午饭时间。
刘杉不知道食堂在哪，就跟着人流走。城南中学的食堂比她想象的大，两层楼，一楼是快餐，二楼是小炒。她站在一楼窗口前面，看着墙上贴的价目表发愣——最便宜的套餐也要十二块钱。
她在矿中的时候，一顿午饭花五块钱，一碗面或者两个包子。十二块钱够她吃两天的午饭。
排了三分钟的队，到窗口的时候，要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十二块。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的，找回来八个硬币，装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番茄炒蛋是甜的，她吃不惯，但还是把饭扒拉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刘杉抬头，是个男生，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遮住一半下巴。手里端着一碗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你是新来的？”男生问。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
刘杉点了下头，嘴里还含着饭，没说话。
“我叫陈屿。”男生没等她回答就自报家门了，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矿中。”刘杉把饭咽下去了，声音清楚了一点。
陈屿搅面的动作没停，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一句：“矿中啊，那挺远的。”
他的语气跟孙苗苗不一样。没有那个“哦”的拖长音，没有那声笑。就是一句陈述句，矿中挺远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刘杉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餐盘站起来。
“等一下。”陈屿叫住她。她从他的碗上面看过去，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但很亮，像两颗黑玻璃珠子。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你别穿这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帆布鞋，“操场是煤渣跑道，你这白鞋上完课就黑了。”
刘杉愣了一下，煤渣跑道？
私立中学的操场居然是煤渣跑道。她以为市里最好的学校，操场应该是塑胶的，红色的，带白色跑线的那种。结果
是煤渣的。
跟她矿中的操场一样。
“谢谢。”她说。
陈屿点了下头，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溜。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刘杉没有别的鞋，还是穿着那双白帆布鞋站到了操场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
操场上铺着黑色的煤渣，不是矿中的那种，是塑胶制作的，踩上去虽咯吱咯吱响，但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细细的煤灰扬起来，更不会落在裤腿上，落进鞋里。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的，穿着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吹哨子的声音能把人耳膜震破。先跑了两圈热身，刘杉跑在队伍最后面，煤渣灌进鞋里，硌得脚底板生疼。
跑完两圈，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刘杉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鞋脱了，倒了倒里面的‘煤渣’。黑色的细末从鞋里流出来，落在水泥台阶上，像一小堆一小堆的灰烬。
她重新把鞋穿上，鞋带系紧了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唐西发的消息：“晚饭回去吃。”
五个字。没有“放学我去接你”，没有“周福会在门口等你”，就一句“晚饭回去吃”，好像她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很久，好像那句“回去”是理所当然的。
刘杉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这次她发出去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己发送”，然后那条消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色气泡，缩在屏幕最底下，上面是唐西的那句“晚饭回去吃”。
“喂，脸怎么红了？”陈屿不知何时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冲她晃了晃。
刘杉没回答。这小子竟一把抢过那手机，转头就跑。
“还给我！”
刘杉急得围着煤渣操场，追着陈屿跑了好几圈，陈屿才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你真的能跑，比班里那些大小姐强多了！”陈屿盯着刘杉说。
“还我手机！”
“加我的微信，就还你。”
“啊……”刘杉气得要吐血了，折腾了这么久，原来是要加微信。
陈屿自行加了刘杉好友后，才还回手机，并问：“喂，为什么来这个学校？”
“家道中落。”刘杉接过手机，低声说。
“也对，但凡有路子，谁会来这个破学校！”
“破学校？”
“以后你就明白了。”陈屿说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逆着光，眯着眼，“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刘杉。”
“刘杉？”他重复了一遍，点了下头，像是记住这个名字。
“我叫陈屿，别忘了。”
刘杉攥紧手机，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和银行卡，终于松了口气。此刻，在最贵的中学的煤渣操场上，在三月的阳光底下，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