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国际学校是另一个世界。
刘杉每天都有一种强烈的错位感。周围的女同学讨论暑假去瑞士滑雪还是去日本看花火大会，男同学脚上的限量版球鞋够她爸和她在矿上半年不吃不喝。
还有，她每天穿着唐西让人准备的新衣服，背着新书包，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手心全是汗，心里莫名地慌。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丢进孔雀群里的麻雀，虽然换了一身新羽毛，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是灰扑扑的，甚至还黑漆漆的，一股子煤渣味。
但陈屿是例外,他闻不到她身上的煤渣味。
第一次在食堂说话的时候，刘杉以为他只是好奇。城里的孩子，没见过矿区长什么样的人，问两句就腻了。但他不一样。他不是随便问问，他是真的在听。
“矿上也有诗人？”他搅着那碗清汤面，单眼皮的眼睛抬起来看她。
“有。”刘杉说，“我爸的工友里面有一个，写了一本子的诗，皱巴巴的，纸都卷边了，但他念给我听过，好听。”
陈屿搅面的动作停了。“念的什么？”
刘杉想了想。“‘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煤黑子在井口排队，像一排等待投胎的魂。’”
陈屿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像被吓住了。
那是刘杉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消遣她。
但后来她发现，他对矿难的兴趣比对诗人大。
“你爸出事的那次塌方，具体怎么回事？”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一道数学题。
刘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是塌了。”她说，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陈屿没再问了。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刘杉觉得他在算什么东西。
之后，他时不时提起唐西。
“你为什么要跟着唐西那样的人渣？”
“你了解他吗？”
第一次问的时候，刘杉没回答。她咬着筷子，盯着餐盘里的番茄炒蛋，红色的汁水浸到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粉红。
“我不跟着唐西，难道跟着你？”她半开玩笑地说。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太高估我了。我现在自身难保，都快被赶出家门了。”
“为什么？”
“别问了。”
刘杉没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快，像打拍子。
过了两天，他又来了。
“喂，你不会真是唐西的小三？你不会已经……吧？”
这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带着点试探，像拿棍子捅一个不知道深浅的洞。
刘杉抬起头，瞪着他。眼睛瞪得很圆，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你觉得呢？”
陈屿被她瞪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没停：“我觉得像他这种爆发户，没憋什么好屁，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贪。”
“我看你才是贪。你全家都贪。”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刘杉就后悔了。
她不知道陈屿家是干什么的，但听同学说，他爸是管矿的专员。这个“专员”意味着什么，她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唐西的生意跟矿上有关，而管矿的人，是唐西得罪不起的。
陈屿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然后他闭了嘴。不吭声了。
刘杉以为他生气了。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她的座位上多了一袋面包，还热着，袋子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面包店的logo。她拿起面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的成绩单完全不搭。
刘杉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笔袋最里层。
然后陈屿从她身后冒出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偏头看她。
“刘杉，等着我。等我长大了，你再跟着我。”
啊？
刘杉望着他，嘴巴张着没合拢。什么脑回路？等他长大了，他再收养她？她早就饿死街头了。不对——饿死在矿区的破旧筒子楼里。
“你是认真的吗？陈大学霸。”她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但嘲讽底下藏着一丝她不想承认的东西。
“当然。”陈屿挺了挺胸，校服拉链被他撑得往下滑了一点，“像唐西那种没有根基的街头老混混，怎么比得上我这种根正苗红的精神小伙？”
“根正苗红？”刘杉听晕了，忍不住笑出声，“太不要脸了。你怎么不给自己脸上刷绿漆贴
金子？”
“刘杉，你不懂。这是政治资本，是格局。知道吗？土包子。”
“你敢骂我土包子——”
刘杉抡起拳头。陈屿不躲，反而挺起胸，用胸口去接她的拳头。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的校服上，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来啊，我可是练过的。胸肌腹肌都有，要不要摸摸？”
“你……耍流氓。”
“不是，村姑，我这是秀肌肉，懂吗？”陈屿瞪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是从十八线小县城来的吗？还是哪个古墓派的小龙姐啊？”
“我就是十八线来的，怎么了？”
“没，没怎么……你是大爷，你什么都对。”
陈屿朝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单眼皮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
刘杉忽然意识到——自己过线了。
她什么也不是。一个死了爹的孤女，寄人篱下，穿着别人买的衣服，花着别人给的钱。她竟然在陈屿这个学霸兼校草面前唱高调。
她把手缩回去，低下头，盯着桌面。课桌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用圆规刻的，深深的一道，像一条干涸的河。
但陈屿不给她躲的机会。
每天中午，他准时出现在她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个印着食堂logo的餐盘，等她收拾好东西，然后一起走。
不是并排，他走前面，她跟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食堂里人多的时候，他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走。
每次她拿出钱包要付款，他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不能用他的钱。脏。”
他的手很热，按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像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她把手抽出来，脸有点热。
“可是……”她说不出话。不用唐西的，用他的钱，也很名不正言不顺。
但陈屿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把饭卡往刷卡机上一贴，“滴”的一声，就已经付完了。然后端着两个人的餐盘走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跟上。”
刘杉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校服穿在他身上很合身，肩膀的宽度刚好撑起衣服的线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白的。不是原来那双了，是唐西让人新买的。鞋底干干净净，没有煤渣，没有泥巴。
她把脚往后缩了缩。
课间，她咬着笔头想数学题。二次函数的图像，抛物线，开口向上还是向下，她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笔头咬出了一个牙印。
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他从她手里抽走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三笔两笔就把图画出来了。
“看，这个对称轴在这里……”他开始讲，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才往下讲。
讲完了，他丢给她一堆习题卷，全是手写的，题目工工整整，解题步骤详细得像个参考答案。
“练。不练完不准回家。”
“可是我——”
“周福在校门口等着。让他等。”
刘杉看了一眼窗外。校门口，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老位置，周福靠在车门上抽烟。她低头看着那些习题卷，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在纸上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开往某个地方的火车。
她拿起笔，一题一题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