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够坏,眼看就要到贵宾区,硬是被他一拽,出了校门,沿着商业街,一口气跑到了荒野。跑到一座荒桥上,两人才停下来。
扶着桥墩喘气,气还没喘匀,陈屿在旁边就开始叨叨:“唐西那王八蛋,根本不够格当监护人。他本人就是一头大色狼。瞧他那情史乱的……傅明娇只是浮在水面上的。”
刘杉没接话,低头看着桥下的江水。水面浑浊,飘着枯叶,无声无息地往下游流去。
“你嘀咕什么呢?”陈屿凑过来。
“没什么。”刘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自己都觉得假,嘴角往上翘,眼睛没动。
“你笑得真难看。”陈屿毫不客气地说。
刘杉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揍。
“笑什么笑。”陈屿翻了个白眼,“我说真的。唐西那个无赖,两头通吃啊。”
“你怎么知道他是无赖?”刘杉问。
“这还用问?”陈屿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仰头看天,“一个快三十的男人,不结婚,把十六岁的女学生领回家,不是色狼是什么?”
刘杉想说“他不是那种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凭什么说他不是那种人?她认识他才几个月。她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退婚,不知道他收养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陈屿忽然说,拉住她的手,“别在这儿吹风了,脸都吹白了。”
他的手很热,握着她的手腕,比之前松了一些,但还是箍着。刘杉被他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她说。
“怎么了?”
“你说唐西是色狼,说他情史乱。我在想,你长大了,会不会跟他一样。”
陈屿呆了一下。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数学题。
“可能比他还乱。”
刘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笑得肚子疼。笑声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痛快。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栏杆上,滴在铁锈上。
“你笑什么?”陈屿一头雾水,眉头皱成一团。
“我笑你——”刘杉首起身,擦了擦眼泪,“你真的太有自知之明了。”
“什么意思?
刘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弯着腰,扶着栏杆,差点没把自己笑岔气。陈屿站在旁边,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下。
“你觉得我长大了会是什么?”她问。
陈屿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她。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他的单眼皮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然后开口了。
“看来看去,”他顿了顿,“也就是个矿工老婆。”
“我问的是我!”
陈屿收住笑,擦了擦眼角。“我不是说了吗,矿工老婆。”
“你呀。”刘杉学着他的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看来看去,也就是个矿工。”
陈屿的脸黑了。
“你故意的。”
“我没有。”刘杉忍住笑。
陈屿深吸一口气,像在压制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江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放心。关键时刻,我会帮你的。”
“帮我什么?”刘杉问。
“不让你嫁矿工。”
刘杉愣了一下,然后故意装出很失望的表情,嘴巴一撇,声音拖得长长的。
“你这是缺德。”
“怎么说?”
“因为——”刘杉想了想,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浑浊的江水,“我觉得嫁矿工挺好的。”
陈屿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转过身,瞪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玻璃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滚出来。
“你就这追求?能不能上点进?懂不懂向上社交?”
“你管我。我就要向下社交。”
“我没办法了。”陈屿摇着头,像一个看着不争气的孩子无可奈何的老头,“你就等着受苦吧。哦不对,是吃煤灰,得尘肺病。”
“我爸就有尘肺病,”刘杉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桥下的江水,“照样生下了我。”
陈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你想气死我吗?”他说,声音软下来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无奈。“再不思进取,我就走了。不陪你了。”
“那你走吧。”刘杉说。
陈屿没走。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揉成一团,弹进了江里,被水流卷走了。
刘杉看着那片糖纸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沉下去了。
“你家住哪?”她忽然问。
“金明湾。”
刘杉猛地转过头。“什么?”
“金明湾啊。”陈屿嚼着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了?”
“不是那个……煤XX厅?”
“不是。我家又不是煤矿的。”陈屿把糖从左边嚼到右边,“我爸是管矿的,不代表我家住矿上。”
刘杉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金明湾。她住的那个小区。唐西的房子也在金明湾。
“那我们不是邻居?”
“是么?”陈屿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惊讶的。”
刘杉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你一首知道。”
陈屿没回答。他把糖嚼完了,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知道又怎么样,”他说,“你不还是这副任人宰割的奴相。”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不出来,她也看不懂。
刘杉没再问了。她转过身,重新扶着栏杆,看着江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混着柴油的味道。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打在红肿的左脸上,刺刺地疼。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掏出来。第西次震动的时候,她才伸手进去,摸到那块冰凉的屏幕,掏出来一看。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几行字:
“我是张姨。唐总找不到你,急得茶几都掀了。你在哪?我让司机去接你。”
刘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
茶几都掀了。她试着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唐西掀茶几。那个说话永远只有三西个字的人,那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说“不会卖了你的”的人,掀茶几。想象不出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己经偏西了,挂在远处山顶上,像一个煮熟的蛋黄,不刺眼,但红得发烫。
“谁找你?”陈屿问。
“张姨。”刘杉说,“唐西家的保姆。”
“找你干嘛?”
“说唐西找不到我,急了。”
陈屿嗤了一声。“急什么急,怕你跑了?他能再找一个长得像前女友的不容易。”
刘杉没接话。她转过头,看着桥的那一头。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奔驰,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姨发来一个定位,下面跟了一行字:“司机己经在路上了。你在原地别动。”
刘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栏杆上。屏幕朝下,看不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