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陈屿感到有些冷,拉了拉风衣。在门口站了许久,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透明胶带贴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他把手缩回来,没再抠。
他并不想看里面是什么巧克力,只是纯属手贱。他知道自己只是个跑腿的。
不知不觉就溜到了唐西那栋房子外面。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却没勇气去按门铃。最主要是不想看到唐西那张老脸,很让他恶心。
看了眼手里的纸袋,他忽然灵机一动,绕到房子的侧面,那里有一棵银杏树,枝干伸到二楼的窗台边上。
他小时候爬过这棵树,为了掏鸟窝,差点摔断腿。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袋叼在嘴里,双手抱住树干,往上爬。
树皮很糙,硌得手心生疼。他踩着树杈,一步一步往上蹬。帆布鞋在树干上打滑了一下,他赶紧用膝盖顶住,稳住身体,继续往上。
二楼窗台就在头顶上方。他伸手够到了窗台的边缘,手指扣住水泥边沿,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他蹲在窗台上,曲起手指,敲了敲玻璃。
三下。轻的。
窗帘里面动了一下。然后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刘杉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左脸的红肿消了一点,但还是有点鼓。她看见他,眼睛瞪大了,嘴巴张成一个O型。
她拉开窗户。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这是二楼!”
陈屿没说话。他从嘴里拿下纸袋,递过去。
“给你的。”他说,声音有点喘,手心被树皮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刘杉盯着纸袋,没接。
“什么?”
“巧克力。”陈屿把纸袋塞进她手里,“傅时寒让我给你的。”
刘杉的手指收紧了,把纸袋攥得皱巴巴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他进不来。这栋楼的物业是唐西的人,不让傅家的车进。”
刘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透明胶带在路灯的反射下闪着光。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这次抠开了。纸袋的封口打开,露出里面一个深蓝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英文,烫金的字,她不认识。
她没打开盒子。
她把盒子放回纸袋,把纸袋放在窗台上。
“你帮我还给他。”她说,“我不要。”
陈屿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底下照上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黑漆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你确定?”
“确定。”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纸袋拿回来,夹在腋下。
“行。”他说,“我帮你转告他。”
他从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地面有点高,跳下去脚会震得疼。他犹豫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下去,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喊。
“谁在上面?”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睁不开眼。
张姨站在楼下院子里,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手里举着手电筒,仰着头往上看。她的脸在手电筒的光后面,看不太清表情,但声音里全是慌张。
“下来!你谁啊?爬人家窗户要干嘛?我报警了啊!”
陈屿蹲在窗台上,被手电筒的光晃得眯起眼。
“张姨,是我。”他说,“陈屿。”
张姨的手电筒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一点,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的五官。
“陈屿?陈家的?”张姨的声音从慌张变成了惊讶,“你怎么爬窗户?门不能走吗?”
“门不让进。”陈屿说。他没说谁不让进——唐西不让,还是刘杉不让?他自己也说不清。
张姨的手电筒光在窗台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两下,然后落在他腋下的纸袋上。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你下来。”张姨的语气变了,不是慌张,是那种大人对孩子说话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好好的门不走,爬什么窗户。摔下来算谁的?”
陈屿没动。他扭头看了刘杉一眼。刘杉站在窗后,没说话,嘴唇抿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进去吧。”他对刘杉说,“外面冷。”
然后他双手撑住窗台,翻身下去,踩住下面的树杈,一步一步往下爬。树皮刮着他的掌心,之前磨破的地方又蹭了一层皮,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落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姨走过来,手电筒的光从头到脚照了他一遍。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责备的调子,“大半夜的,爬人家女孩子的窗户,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又没干什么。”陈屿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住了那个纸袋。
“你还想干什么?”张姨瞪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快回去吧。这要让唐总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陈屿没接话。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刘杉还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她的脸在灯光的衬托下,像一个剪影,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她在看他。
陈屿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金明湾的大门,他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烟不见了——可能是爬树的时候掉出去的。他站在路灯下,摸了摸口袋,空的。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他妈的第三条消息:
“签证到了,明天去办手续。”
陈屿把手机揣回去,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袋巧克力从腋下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把纸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纸袋落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站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去,把手伸进垃圾桶,把那个纸袋掏了出来。
纸袋上沾了一点脏东西,他用袖子擦了擦,把纸袋夹回腋下,继续往前走。
陈屿靠着小区长椅,把纸袋放在大腿上,闭上眼睛。
手指还在疼。掌心的皮磨破了两块,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
但他心里却莫名的甜。拿出手机,给刘杉发了个信息:明天公园见。又不放心地加了一条:必须本人到!有重要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