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刘杉先看见的是一片深灰色。
棉质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烟草原有的苦香。她的脸贴着那一片深灰色，鼻尖抵着一颗纽扣，额头抵着一块温热的、微微起伏的皮肤。
她的脑子还没醒，身体先醒了。手指动了一下，触到的是布料底下的体温。
她眯着眼往上移视线——先是喉结，一道硬朗的弧线；然后是一道下巴，上面冒出青色的胡茬；然后是一张嘴，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然后是一道疤，在下颌角的位置，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唐西。
她躺在唐西的怀里。
不是梦。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手掌落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五指微微蜷着，像睡着之后也没完全松开。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均匀而沉稳，热气从鼻腔里出来，落在她的头顶，痒痒的，像风吹过碎发。
刘杉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口钟。
她怎么会在唐西怀里？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翻昨晚的记忆——急诊室，输液，唐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她侧躺着看他。然后呢？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抱着她，很紧，紧到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推开，反而把脸埋进去了。
那是梦。那应该是梦。
但梦里的触感和此刻一模一样。
刘杉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首烧到耳尖，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她的身体僵住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一个做贼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偷的不是东西，是某个她不该靠近的温度。
她得起来。
她撑着床沿，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唐西的手臂还搭在她肩上，她用手腕轻轻顶了一下，把那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抬起来，像掀一块烫手的铁板。手抬起来了，她往后退了半寸。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腰还被他搂着。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手掌贴着她的后腰，五根手指松松地搭在她腰侧的睡衣上，像一把还没合拢的锁。
刘杉深吸一口气，屏住，用两只手把那只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掰到第西根的时候，她整个人己经往后移了半尺，上半身悬空在床沿外面，全靠手肘撑着。
她松开了第西根手指。
第五根还没碰，她的胳膊肘滑了一下。
“哗啦”一声，连人带被子，从床上翻了下去。
刘杉的后背先着地，然后是屁股，然后是后脑勺撞在床脚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一黑，嘴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她西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左手还攥着从床上带下来的被子角，右手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这还不算完。
她摔下去的动静太大，连带把床上的人也惊动了。唐西在半睡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伸过来——大概是习惯性地想搂什么，搂了个空。他整个人的重心偏了，从床沿滑下来，重重地压在了她身上。
不是开玩笑的“压”。是实打实的、一米八几、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人的体重，从半米的高度自由落体，砸在她身上的那种“压”。
刘杉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擀面杖碾过的面团，五脏六腑都被压扁了。肋骨咯吱咯吱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大半，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唐西的胸口压着她的胸口，他的下巴磕在她的肩窝里，他的腿压着她的腿。他的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脖子上，痒得她想躲，但被压得动不了。
“西哥……”她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你醒醒。”
唐西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皱着眉，慢慢睁开眼。
那双棕色的眼睛从睡意里浮出来，先是迷蒙的，像隔了一层雾。然后雾散了，瞳孔聚焦，看清了底下的——她的脸。
两个人脸对着脸，鼻尖差两厘米。
刘杉看见唐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来不及做表情管理的、条件反射式的收缩。
然后他动了。他单手撑地，从她身上翻下来，动作很快，快到刘杉觉得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领口歪到锁骨下面，露出一大片胸口的皮肤。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刘杉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
出来。她攥着被子角的手指还在抖，不剧烈，但停不下来。
“你还好吧？”唐西的声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还……还好。”刘杉说，“你呢？”
唐西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刚睡醒的迷糊，有莫名其妙的无奈，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差点被你压死。”他说。
刘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淑女的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神经质的、嘴角乱抽的笑。她笑着笑着，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停不下来。
唐西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一动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站起来，弯腰，一只手抄过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回床上。动作一气呵成，像搬一件不重但怕碎的东西。
刘杉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腰，头发乱成一团，脸还是红的。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在被子上来回刮。
唐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低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忍不住。
“昨晚某个人，”他说，“不停地抱着我叫爸。”
刘杉猛地抬起头。
“还强吻我。”
刘杉的眼睛瞪圆了。
“还抱着我说‘我爱你’。”
刘杉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不可能！”她喊出来，声音大到走廊里都回了音，“西哥，你骗我！”
唐西的表情没变。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很暗，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刘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闭着眼，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在动。她看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但听见了一个字——“爸”。
她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烫得像要烧起来。
“不看不看！”她一把捂住眼睛，手指间露出两条缝，“我坚决不信！那是梦话！不算数的！”
唐西把手机收回去，揣进裤兜里。
“嗯，梦话。”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梦话不算数。”
刘杉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揣手机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在犹豫什么。
“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回家。”
“回家？”刘杉愣了一下，“我己经好了？这么快？”
唐西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还想呆在医院？”
“不，还是不了。”刘杉赶紧摇头，掀开被子，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不是头晕，是腿软。被压的。
唐西己经走出去了。刘杉跟在他后面，走出病房，走过走廊，穿过急诊大厅。早上的医院人不多，清洁工在拖地，地板上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的白炽灯。她的帆布鞋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像一只小鸭子跟在母鸭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