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从外面回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到客厅,在刘杉对面的那把木椅子上坐下来。
“批下来了。”唐西说,“传送带那个申请,过审了。”
“正式批文下来了?”
“正式批文。盖了三个章。”唐西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朝她的方向推过来,“夏天动工,秋天之前能换完。”
刘杉低头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红章压在纸面上,像一枚落在雪地里的印章。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指尖在那枚红章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我夏天能去看吗?”
“可以。到时候我带你去。”
“就我们两个人?”
唐西看了她一眼,“就我们两个。”
可是,福不双至,陈屿的出国手续办完了。
消息是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说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刘杉当时正夹着一块红烧肉,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肉送进嘴里。
“什么时候走?”她问。
“期末考完之后。”陈屿低头搅着碗里的面,“还有时间。”
刘杉嚼着那块红烧肉,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那你暑假不在这儿了。”
“嗯,不在了。”陈屿看着窗外,食堂的窗外正对着一棵大樟树,“不过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一起做。”
“什么事?”
“把那个纪念馆的墙砌完。”
刘杉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跟唐西说的那句话——“我要在上面贴一块瓷砖,有我爸名字的那块,我要自己贴。”她以为陈屿不知道这件事,但他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唐西告诉我的。”陈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天我去金明湾找你,你不在,他在院子里浇那棵桂花树,跟我说了这事。”
“他浇树的时候跟你说这个?”
“嗯。他就说了三句话——‘她要砌墙。你要去帮她。别让她一个人搬砖。’然后继续浇他的树去了。”
“说实话,从这件事,我觉得唐西这人还不错。”
刘杉低头,心想,唐西居然会对陈屿说“别让她一个人搬砖”,这大概就是他那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不说太多,只说够用。
天气开始热起来了。矿区的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热灰上。
纪念馆的施工队己经进场了,旧传送带被拆下来,拆下来的铁件码在空地上,像一头被解剖了的巨兽,骨骼摊开,让阳光照着。
刘杉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工人们把新的传送带支架立起来。钢材是银灰色的,还没生锈,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有点刺眼的光。
陈屿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旧T恤,戴了一顶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你爸的名字,刻在哪面墙上?”
“入口左边那面。”刘杉指了指,“我量过了,从地面往上数第三排砖的位置。”
“第三排?会不会太矮了?”
“不矮。”刘杉说,“大人看的时候不用仰头,小孩看的时候不用踮脚。”
陈屿没有反驳。他蹲下来,把地上那堆水泥袋一袋一袋搬开,腾出一块空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搬起一块新砖,朝那面墙走过去。“你说了算。第三排,我帮你递砖。”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陈屿突然被接走了,着急忙慌的,感觉比她这个孤女还没定所。她追着陈屿登上的车,在车尾气喘吁吁地喊,“陈大少爷,到了国外可得谦虚点,不然容易被揍!”
她也不知道陈屿听到了没,只是喊过之后,觉得自己像大姑,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婆婆妈妈的,就是叫陈屿配得感低点,收着点,别太嚣张。
也许她的担心就是多余,少爷连这点智商都没有,还能是少爷。她把工具收拾好,坐回车上。
唐西正在驾驶座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了一瓶水过来,拧开了瓶盖。她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西哥,”她开口,“等那面墙砌好了,我想在那棵桂花树旁边再种一棵树。”
“种什么?”
“还没想好。”刘杉说,“种一棵能活很久的吧。”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唐西己经在桂花树旁边站着了,脚边放着一棵半人高的树苗,根部的土球用麻布包着,看得出刚挖来不久。
“这是什么树?”刘杉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叶片,叶面光滑,边缘有一层极浅的绒毛。
“香樟。”唐西说,“好活。不用怎么管,自己能长很大。”
唐西单膝蹲在坑边,一点一点地把碎土拢回去,用手掌把土拍实。刘杉从旁边拎起水桶,慢慢把水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舒展开来。
“十年之后,”她说,“它应该能长到桂花树的一半高。”
“差不多。”唐西把铁锹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到时候你可以坐在它下面看书。”
“那桂花树下面呢?”
“桂花树下面己经有人坐了。”唐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在整理麻布上沾的泥,“留给你。两棵树,你换着坐。”
刘杉又看了那棵香樟树一眼,觉得它站在桂花树旁边,细胳膊细腿的,像是会再等一等,等到自己站稳了再长大。
陈屿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登机口的广播声偶尔会穿过线路。
“我在机场了。”他说。
“嗯。”
陈屿沉默了一下,那边有行李箱拉杆被收拢的金属碰撞声。“刘杉。”
“嗯。”
“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搬砖。”
刘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次就跟我说过了。唐西也跟我说过了。你们俩这是串通好的?”
“没有。”陈屿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拆穿之后硬撑的坦然,“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想自己扛。你以前一个人扛惯了,但是以后不用了。”
“什么叫以后不用了?”
“以后有树了。”陈屿说,“你累了就去树底下坐一坐。那棵香樟,等它长大还要好多年。你先在桂花树底下坐着等它,等它长到能给你遮阴的时候,你再换过去。到时候我就会回来看你。”
电话那头传来登机提示音,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几秒钟呼吸重新整理了一遍。“我走了。”
“嗯。到了发个消息。”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