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刘杉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太一样。
几个女生围在孙苗苗座位旁边,看见她进来就散了,各回各位,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样。刘杉没看她们,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下,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课桌抽屉里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没有纸条,没有不明物体,干净得像刚被擦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的角落——那张她翻过去的纸条己经不在了,连个纸屑都没留下。
上午的课正常上。高老师在黑板上讲了一道大题,刘杉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两遍,在笔记本上记了三种解法。
第三节课课间她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杯豆浆。杯壁还热着,插着一根吸管,吸管外包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纸。
她端着水杯站了两秒,没有立刻坐下。豆浆放在她课本旁边,杯口朝外,吸管的方向对着她的座位,像是放它的人希望她坐下就能喝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孙苗苗正低着头玩手机,像什么都没看到。但她旁边那个女生——之前围在孙苗苗座位旁边的那个——低头翻书页的动作明显假得过头,页边被压出一道折痕。
刘杉坐下来,把那杯豆浆拿起来,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是温的,甜度刚好,不烫嘴。
她喝了两口然后把豆浆放在桌角继续写卷子。写完半面的时候她侧过头往孙苗苗那边扫了一眼——孙苗苗还在玩手机,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事情轻轻拨动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杉端着餐盘去食堂,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之前习惯坐在角落里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整个食堂的进出方向。
今天她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发现孙苗苗己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架在碗沿上,像在等什么。
"你坐这儿?"刘杉问。
"嗯。这儿光线好。"孙苗苗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随便坐。"
刘杉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浅黄色的餐桌,桌面被擦得很干净,泛着一层水渍的光。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也不急着开口,等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才说:"那个纸条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我没管。"孙苗苗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我只是顺路跟你说一声。"
刘杉没有追问什么叫"顺路",低头继续吃饭。食堂的广播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也不新,但混着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意外地让人安心。
吃到最后的时候孙苗苗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本来想过让人给你点颜色看看的。"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咸淡,"你刚转来的时候,那种不搭理人的样子,很烦。"
刘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但现在我觉得你只是不想搭理我们。"孙苗苗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
她转身走了,头发在背后甩了一下,扎的马尾在阳光里晃出一道弧线。刘杉坐在桌边,看着她穿过食堂的走道把餐盘放到回收窗口,然后转弯走出了食堂。
她低头吃完了碗里最后几粒米,也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窗口。
下午放学之前,刘杉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面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
不是那种皱巴巴的草稿纸了——是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边缘裁得很整齐,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上次那三个字工整多了:"明天给你带芒果布丁。"
底下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比陈屿那个火柴棍身材画得圆润一点,应该是个女孩子的轮廓,手里举着一个什么像杯子一样的东西。
刘杉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一会儿,把它揭下来,折好,夹进了课本的扉页里。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夕阳正照在窗台上,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橘色的。
她走到一楼看见那辆黑色大G停在老位置,车窗摇下来一半,唐西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加快了步子,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纸条的事是在周西揭开的。
那天中午刘杉去食堂比较晚,排到窗口
的时候只剩下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端着餐盘往角落走的时候,看见孙苗苗旁边坐了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女生——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
刘杉在她们隔壁桌坐下来。孙苗苗看见她,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吃面。那个短发的女生却抬起头来看了刘杉一眼,然后很快又低下去,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刘杉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的时候,发现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不是草稿纸,是那种作业本上裁下来的纸,边缘裁得不算整齐,但折得很认真。
她展开来,上面写着:"纸条是我放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都很用力,像是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反复擦了重写过很多遍。刘杉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在桌角,没有立刻收进抽屉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那个短发女生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手指攥着校服下摆的边缘,像是攥着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答案。
她走到刘杉桌边停下来,刘杉抬起头,看见那副银色细框眼镜后面有一双黑得很亮的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我叫周瑶。"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把自己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地放在桌面边缘,"那个纸条是我写的。"
刘杉靠着椅背,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你写那个纸条想说什么?"
周瑶的手指在校服下摆上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想跟你说话,但是不敢。
然后我就写了一张纸条,没写完。我想写的是——你等着,我迟早会跟你说话。
后来又觉得写成那样像威胁,犹豫了好久不知道要不要给你,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它就在你桌上了。"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是怕中间断了就再也接不上。说完之后她站在原地,两只手都攥着校服下摆,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飘走。
刘杉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你等着"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纸边有被反复打开又折回去的痕迹,折痕己经发白了,像是被人翻开看过很多次,又合上很多次。"你写了一半,没写完。"
"嗯。"周瑶的声音更小了,"我后来写了一张完整版的,放在你桌上,被你收到课本里了。你打开课本的时候应该就能看到。"
刘杉想起英语课本里夹的那张纸条——"对不起。我不该那样。"
原来那是同一件事的第二张。她把那张也翻出来,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张是开头,一张是结尾,像是同一句话被切成两半,等时间让它们重新拼到一起。
"那杯豆浆是你放的?"刘杉问。
周瑶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像在摇晃一枚不确定的骰子。
"豆浆是我放的。芒果布丁也是我放的——我买了两个,一个给我自己,一个想给你。但是我还没想好怎么给你,就先写了那张便签。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你……吃了吗?"
"吃了。挺好吃的。"
周瑶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像是攥着的力道终于松动了一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还不敢完全放松的、介于放松和警惕之间的表情。
"那我明天还能给你带吗?"
刘杉看着她。"你不用每天都带。偶尔带一次就行。太多了我吃不完。"
"好。"周瑶松开了攥着校服下摆的手,垂在身侧,"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还是有点拘谨,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那么一点点。刘杉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张并排的纸条,把它们叠在一起,折好,放进了课本的扉页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刘杉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看见周瑶在校门口的公告栏旁边站着,像是在看什么通知。
她放慢了脚步
,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不用带了,我带你去食堂吃。"
周瑶转过身,眼镜片被夕阳映得亮晶晶的,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握了握书包带子,简短地应了一声:"好。"
刘杉继续往前走,走到路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瑶还站在公告栏旁边,但她的嘴角己经是翘起来的了,像一枚终于安放稳当的图钉,在暮色中闪着一点温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