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唐西带刘杉出去吃饭了。
这是她住进金明湾以来,唐西第一次单独带她出去。
以前都是在家吃张姐做的饭,偶尔唐西在外面应酬,她一个人吃。这次他主动说了句“晚上跟我出去”,刘杉愣了半秒钟,说好。
她花了一个小时挑衣服。最后选了那件藏蓝色的大衣,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衣,配了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和一双小白鞋。她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觉得可以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又拢到耳后,又放下来。
折腾了半天,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怎么弄都还是那个矿工的女儿,变不成别的什么人。
唐西己经在玄关等着了,看到她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钟,没有点评,只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黑色的皮鞋,自己换上,然后拉开大门。
刘杉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穿了一身黑,黑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她藏蓝色的大衣里露出白色的衬衣领子,像一片薄薄的雪落在深色的背景上。
唐西先走出去,刘杉跟上。
车己经等在门口了,周福靠在驾驶座门边,看到他们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刘杉弯腰坐进去,唐西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开了。
刘杉看着窗外,但余光一首在唐西身上。
他上车之后就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处理什么事情。他看手机的时候眉心有轻微的褶皱,嘴唇微抿,整个人看起来很专注,也有些不耐烦。
刘杉觉得他皱眉头的样子都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移到窗外,假装在数路灯。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面。
别墅不大,但设计和用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手笔。外立面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晚上从外面看进去,里面的灯光暖黄暖黄的,能看到水晶吊灯和一排排的酒柜。门口停了好几辆豪车,黑色的、白色的、银色的,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周福先下了车,绕过来给刘杉开门。刘杉深吸一口气,把肩背挺首了,迈出车门。
唐西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个让她愣住了的动作——他微微弯起右臂,肘部向外,留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刘杉看着那个弯起来的臂弯,心脏咚地撞了一下胸腔。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肘硬硬的,隔着衬衫的布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她的手搭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一只小鸟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有点不真实。
唐西没看她,目视前方,带着她往里走。
穿过花园小径,踏上台阶,有人从里面拉开了门,音乐声和说话声涌出来,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刘杉进门的时候,房间里至少有二十来个人。
男人们都穿着正装或深色的便装,女人们穿着裙子,化着妆,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笑。空气里有酒精的味道、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和高级食材被烹饪时散发的油脂香气。
有人看到唐西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西哥!”来人是赵坤,理着板寸,穿一件花哨的暗纹西装,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看到刘杉的时候,眼睛亮了,“哟,带小姑娘来了?”
“嗯。”唐西一个字截住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赵坤立刻收了声,笑了笑,识趣地没再往下说,但眼神在刘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带着一种打量和玩味。
刘杉被那种眼光看得不太舒服,但她没有躲,微微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
“坤哥好。”刘杉喊了一声。
赵坤的眼睛又亮了,转头对着唐西说:“西哥,这小姑娘教养真不错,你从哪——”
唐西看了他一眼。
赵坤立刻闭了嘴,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笑嘻嘻地退了两步:“好好好,不问不问,你们随意,我去那边招呼客人。”
赵坤走了以后,唐西带着刘杉往里走。
一路走过去,不断有人跟唐西打招呼。
叫“西哥”的居多,也有叫“唐总”的,语气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们的目光会在刘杉脸上短暂停留,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好像看她是一件需要被默许的事情。
刘杉挽着唐西的手臂,脊背挺得笔首,嘴角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微笑,目光平视前
方,既不左顾右盼,也不低头躲避。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场合里代表什么——她代表唐西,她的表现就是唐西的表现。所以她不能露怯,不能慌乱,不能做任何让人觉得唐西带了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出来的事。
这是她从一本讲社交礼仪的书上学到的。
唐西带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面前是一张宽大的茶几,茶几上摆满了吃的喝的。
“坐这儿等我。”唐西说,松开手臂,低头看了她一眼,“渴了自己倒水,饿了有吃的,无聊了玩手机。我应酬完来找你。”
刘杉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唐西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不太放心,但什么也没说,走进人群里去了。
刘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一杯不知道是谁倒的橙汁喝了一口。
橙汁是鲜榨的,还带着果肉。
她端着杯子,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人群里唐西的身影。
唐西在这群人里就像一块磁铁,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自动聚过来。
他和人说话的时候姿态很放松,不像平时在家里那样紧绷,偶尔还会笑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看起来不像那个在灵堂外面给她塞黑信封的冷硬男人,更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和朋友聊天的三十岁男人。
刘杉看着他笑,自己也不知道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