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唐西的人？”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
刘杉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红酒杯在她旁边坐下来。
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长卷发披在肩上，穿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锁骨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锁骨链，链子上的小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刘杉点了点头。
“哦——”那个女人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抿了一口红酒，“听说唐西养了个小姑娘，今天总算见到了。”
刘杉听出了那个“哦”字里的一些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好奇，一种“让我看看这个被抓进笼子里的金丝雀长什么样”的好奇。
她没有接话，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
那个女人等了几秒钟，见刘杉不接茬，又开口了：“我叫苏晚。你呢？”
“刘杉。”
“刘杉。”苏晚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把每个字的音都发得很准，好像在品尝这个名字的滋味，“你多大？”
“十九。”
“十九。”苏晚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谈恋爱呢，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刘杉不知道她这句“比我厉害多了”是夸还是损，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苏晚大概觉得这个姑娘太闷了，聊不下去，又喝了一口酒，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刘杉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刘杉读不懂的东西。
刘杉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跟她搭话，她都礼貌地回应了，不多说一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但在唐西来之前，她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犯错。
忽然，大厅里热闹起来，大家都聚成一排，看着从门口新进来的一对壁人。
一个胖到二百斤的男子正挽着一席红裙的贵妇，款款走来。所有的人都向他们频频点头，嘴里喊着：“车总，傅小姐。”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像在拆一件不敢出声的快递：这可怎么得了啊，车家和傅家联合，全国的矿业还不成了这两家的？啧啧，这一对真登对。
好羡慕，这一对真登对！
刘杉好奇地望过去，手里的橙汁差点歪了一下。
那男的真的太胖了，胖得像被人上下拉了三次，膨胀到超出正常的阈值。
但更让她愣住的是那个女人——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傅明娇，真的是傅明娇。
就是早两天还在为唐西要死要活、在走廊里甩她一巴掌的傅明娇。
她挽着那个车总的胳膊，笑得优雅得体，像一幅被重新装裱过的画，连画框都换了新的。
刘杉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她发誓，以后长大了，她只喜欢一个人，只喜欢一个人。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落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那一瞬间她己经把那个人的名字默念了一遍，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写下来的填空题。
等了大概西十分钟，唐西回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的衬衫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匀称的肌肉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但也醉了一些。
不，他没有醉。刘杉后来知道唐西的酒量好得可怕，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在公共场合失态。
但他确实喝了酒，因为走近的时候她闻到了他呼吸里的酒味，混着惯常的木质调香水味，变成了一种让人眩晕的气息。
“走吧。”唐西说。
刘杉站起来，他自然而然地弯起手臂，她挽上去。
两个人在众人的目光中往外走。有人喊“西哥慢走”，有人挤眉弄眼地笑，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刘杉没听清，也不想去听清。
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唐西把大衣脱了搭在她肩上，动作随意得像做过一千遍，然后大步走向车子。
刘杉裹着他的大衣跟在后头，大衣太大了，下摆都快到她小腿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两圈才把手露出来。
有点闷热，但她忍着不吭声，舍不得脱下来。
上了车，唐西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从车窗扫进来，在他脸上依次亮起又暗下去，像一种无声的、有节奏的呼吸。
刘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偏头看着他
闭着眼睛的侧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心的褶皱会浅一些，嘴唇也不再是平时那种微微抿紧的状态，而是自然地松开了一点，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也没那么有攻击性了。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颌角那道旧疤，最后停在他放在座椅上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得整齐干净，虎口的茧在路灯的光线下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硬皮。
她突然很想碰一碰那只手。
不是挽手臂那种隔着衣服的碰，是真正的、皮肤贴着皮肤的碰。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车子拐了两个弯，久到路灯从右边扫到了左边，久到她的手指在座椅上无声地动了好几下，像一个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孩子。
最后她没有伸。
她把视线从唐西的手上移开，转过去看窗外的夜景。
车在夜色里穿行，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车窗，能感觉到玻璃传来的微微震动。
唐西的大衣还披在她肩上，很暖。
回到金明湾的时候己经快十一点了。
刘杉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唐西先上了楼。她听到他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换好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着上了楼。
路过唐西卧室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站在那里，端着水杯，犹豫了十几秒钟，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开门。
唐西坐在床沿上，衬衫己经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蜜色的皮肤和隐隐约约的胸肌轮廓。他大概是听到了敲门声才没继续脱，手还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刘杉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给你倒了杯水。”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准备走。
“刘杉。”
她停下来，回头。
唐西没有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今天那些人说的话，别往心里去。”他说，声音有些低，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们不懂。”
刘杉站在原地，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她不知道唐西指的是“那些话”里的哪一句。是苏晚那个意味深长的“哦”？还是赵坤没说完就被截断的话？还是她没听到的那些交头接耳的嘀咕？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唐西在意的不是那些人说了什么，是她听到了什么，是怎么想的。
“我没往心里去。”刘杉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自己。
唐西抬起头看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深棕色的、像被水洗过的、清澈到不像一个做那种生意的人应该有的眼睛。
“下次不带你去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刘杉从来没听过的懊恼。
“为什么？”刘杉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西看着她，没说话。
刘杉在那段沉默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不想带她去那种场合，不是因为觉得她拿不出手，而是因为不想让她被那些人看，被那些人议论，被那些人当成某种“看，唐西养了个小姑娘”的谈资。
他是想把她藏起来。
不是因为她见不得人，而是因为他对她的在意，己经到了不想让任何人碰的程度。
至少刘杉是这样解读的。
她用这个解读让自己在那个安静的、光线昏暗的卧室门口站了十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西哥。”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下次你还带我去吧。”
唐西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些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不在乎。”刘杉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清晰而坚定，“我在乎的是——”
她停了一下。
差一点就把“你”字说了出来。
“是在乎什么？”唐西问。
刘杉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说，至少不是现在说，不是站在卧室门口、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说。
这种话要说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说。
“没什么。”刘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像一支
没点燃就被掐灭的火柴，“晚安，西哥。”
她转身走了，带上了门。
靠在走廊的墙上，她闭着眼睛，心脏跳得像擂鼓。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