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唐西没再提过“我想和你在一起”这几个字。
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晚上回来会带东西,不值钱的。
一袋糖炒栗子,两个烤红薯,一束用报纸包着的小雏菊。张姐把这些放在餐桌上,刘杉看到,会笑一下,把花插进花瓶里,把栗子剥好放在小碟子里。
以前他要换衣服一定会把门关上。现在不会了,门开着,他在卧室里换,刘杉在走廊里经过,能看到他光着的后背——宽阔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腰侧还残留着淡黄色淤青痕迹的后背。
他后背上还有很多疤,大小不一,有的己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的还很清晰,像一张画满了符号的地图。
她每次都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每次走过去之后都会在走廊尽头的墙边站两秒,闭一下眼,等心跳恢复平静再继续走。
但那晚,唐西推开她的情景,她一想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同时也会像喝了蜜样的甜,让她充满希望的,暗暗的开始做一件事——记录。
傅时寒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表情,她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是原来那个“西哥说的”,是新建的一个,名字叫“傅”。她不想用这个名字,但她想不出更好的,就叫了“傅”。
密密麻麻的备忘,日期、时间、地点,一行一行排下去,像一份病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也许是首觉告诉她这些信息以后会用得上,也许是她太害怕失去唐西了,怕到需要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因素都记下来,好像记下来了就能控制住一样。
但傅时寒还是轻松拿捏了她。
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手上有她爸和唐西关系的证人,一个叫陈建国的老矿工,她爸生前最好的朋友。消息末尾跟了一句:"我可以在校门口等你,你一个人来就行。"
刘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傅时寒在拿她当棋子用,但她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早早地到了校门口,没想到,傅时寒比她更早。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兜,像个青春男大一样来回踱步。他不抽烟,看起来不像在等谁,但看到刘杉过来,步子停了。
"消息呢?快说!"她黑着脸走上去。
"你,"傅时寒露出高中时才有的那种浪漫表情,歪了一下头,"求人帮忙,就这态度?"
"不给?那我走了。"
"给,给,怕了你了。你刚才的样子,像个母老虎。"
"我们矿上的女人,都是母老虎。"刘杉得意地昂起脸。
"人才,你是人才。"
说完,傅时寒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再上扬。
她从他那儿拿到地址之后,没管他玩味的眼神,掉头就走。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她不想细究的认真:"刘杉,你是真瞎还是假瞎?唐西配不上你!太老了!"
刘杉没理会。
就凭傅时寒说出那些话的样子,她就知道他永远不会懂爱的,可惜了他那一脸的帅气。
她谢谢唐西给了她爱的感觉——那种在她还没学会识别之前就己经在她心里生了根的东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让傅时寒认为她变态、口味奇特吧。她无所谓,她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的感情了。
但,她没告诉唐西。第一次自己开着那辆显眼又骚包的跑车出了金明湾,导航目的地输的是城南郊区一家五金店。
到五金店的时候是下午。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店里的货架上落满了灰。
陈建国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他比刘杉印象里老了起码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看到刘杉的时候他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你是……老刘家那个闺女?"他的声音抖得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弦。
刘杉点了点头,叫了声“陈叔”。
陈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在柜台上找东西,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干脆不找了,拉过一把椅子让刘杉坐。
“你爸的事……我对不住他。”陈建国的声音发抖,他低着头不敢看刘杉,“那天本来应该是我下去的,老刘说他去,让我在上面歇一会儿。结果…
…”
他没说下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刘杉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木椅上,后背挺得笔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的。
“陈叔,我爸跟唐西怎么认识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建国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唐西?”
“他叫唐西。我爸出事那天,他来了灵堂,说他欠我爸一个人情。”
陈建国想了好一会儿,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的是那个……开黑色大奔的?脸很瘦的?”
刘杉点头。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然后他开始说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唐西那时候还不叫唐西,大家都叫他小唐或者唐总。
他在城南那片做一些生意,具体的陈建国不太清楚,只知道和政府、港口都挂着钩,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一次唐西去矿上找矿长谈什么事,带着一个手下,结果那个手下跟矿上一个工头起了冲突,动了手。
矿上的工头人多,把唐西的手下打了,唐西去拉架的时候也被打了几拳。混乱中有人抄起了一根铁管,朝唐西的脑袋抡过去。
是她爸刘理挡了一下。
铁管砸在她爸的手臂上,骨头裂了,养了三个月才好。唐西没事,那一下如果砸在他脑袋上,不死也得残。
“你爸那人,就是心善。”陈建国说,“见不得人吃亏。事后唐西给了他一笔钱,你爸没要。
唐西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爸说没需要。
过了几年你妈生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拖得太久拖成大病了。你爸那时候没钱,我借了他几千块,还是不够。
后来不知道是谁匿名给医院捐了一笔钱,指名给你妈治病的。我当时就怀疑是那个唐西,你爸死活不承认,说他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帮。”
陈建国说到这里,从柜台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翻滚。
“你妈跟人走了以后,你爸喝醉了跟我说过一次。他说他知道那笔钱是谁给的,但他不能认,认了就要还,他还不起。”
刘杉从张建国的五金店出来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她站在店门口,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肺像被冰水洗过一样。
她给唐西打了个电话。
“西哥,你在哪?”
“金明湾。怎么了?”唐西听出了她声音里不对劲的东西。
“我有点事想问你。当面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好。”
她挂断电话,开车回金明湾,一路上脑子里很乱。
手机又响了,傅时寒的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怎么样,高中同学,还满意吗?”他的声音带笑。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他说完就挂了。
刘杉把手机贴近耳朵,换档的时候还在转着‘你会知道’的话的具体指向,没注意到前面那辆面包车己经停了下来。
砰——
她往前猛地一冲,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眼前一阵发白,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等她缓过来的时候,手指一摸额头,手指上全是黏稠的红色液体。
前面的面包车己经不见了,留下一地尾灯碎片和她那辆跑车变形的前引擎盖。
她没慌。一边拿纸巾按住伤口,一边用滴血的手指打了唐西的电话,血流了一脸。
“我出车祸了。”她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觉得不正常,“额头上磕了一下,不严重,但是流了挺多血。”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唐西的声音传过来,她从没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定位发我,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