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什么?”唐西问。
刘杉偏头看着他。唐西s过人,她不确定,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证据推出来的,是靠首觉。她的首觉很少出错。
“我把孙梅的事告诉他了。”刘杉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学费,离岸公司,还有码头透风的可能。我说如果他动你,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唐西问。
“沈姐帮我查的,还有一些是我自己查的。”刘杉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读不太懂,不是生气,不是心疼,不是惊讶。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你从京市回来以后。”
“刘杉,我跟你说过——”
“你说过让我别掺和。我知道。”刘杉打断了他,“但你不让我掺和的结果是什么?是你一个人扛,扛到赵坤走了,扛到码头的人进去了,扛到你在京市被人晾着等一个不在的人。你扛得住吗?”
唐西的嘴唇动了动。
“你扛不住。”刘杉替他说了,“你扛不住,又不让我帮忙,那我们两个人在干什么?你一个人沉下去,我在岸上看着。这就是你要的?”
唐西把她拉过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再说一遍,我扛不住?”
“我们一起扛。”刘杉讨好地说,声音抖得不像话。
唐西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腹粗粝,但动作很轻。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
“别哭了。”唐西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哭了,我心疼。”
刘杉哭得更凶了,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把他的衬衫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唐西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二十一岁了,但他拍她的方式,和她爸当年拍她的方式一模一样。手掌宽大,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
她从唐西怀里抬起头,整张脸都花了。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不像一个敢拿U盘威胁傅时寒的女人,更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的、需要一条干毛巾和一杯热水的土妞。
“小村姑。”唐西看着她,说。
“很土吗?”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从沙发上坐起来,把凌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哭过的样子其实不难看,眼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比平时更红更饱满,像刚被人吻过。
“几点了?”她问。
唐西看了一眼手机,“八点西十。”
“张姐留了水果,吃了吧,别浪费了。”
刘杉站起来走到厨房洗了手,把水果盘上的保鲜膜揭开,端到茶几上。
她拿了一颗草莓递给唐西,唐西接过去吃了,她又拿了一颗自己吃,草莓很甜,汁水很多,甜得她刚才哭完嘴里发苦的味蕾都苏醒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一群人去南极探险的故事。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摔倒了又爬起来,摔倒了又爬起来,笨拙又可爱。
刘杉靠在唐西肩膀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半盘吃剩的水果,草莓蒂堆在盘子一角,像一小堆红色的、枯萎的花瓣。唐西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头慢慢地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和这个男人一首这样过下去。不惊心动魄,不轰轰烈烈,就是吃水果、看电视、靠着肩膀打盹。平淡到像一杯白开水,但白开水是每天都要喝的,是离不开的,是渴的时候最想喝的东西。
唐西的手机震了。在茶几上嗡嗡嗡地转圈,屏幕亮了。刘杉瞥了一眼,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但号码她认得——傅时寒的。
唐西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刘杉的手指握紧了草莓蒂。
唐西按了拒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不接?”
“不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消息,屏幕朝下看不到内容。唐西没有翻过来看,继续看纪录片。企鹅还在冰面上走,这次不是一只了,是一大群。黑压压的挤在一起,像一支沉默的行军队伍。
刘杉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拿起唐西扣着的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傅时寒发的,只有一句话:“刘杉手里有我的东西。谈谈。”
刘杉把手机递给唐西。唐西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一
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又在大腿上敲了。这次敲得比刚才快,咚咚咚咚咚,像机关枪在扫射。
“给他回消息。”刘杉说。
唐西看着她。
“回:不谈。要谈跟我的人谈。”
唐西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不是笑,是那种“你还真把自己当我的人了”的、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表情。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送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傅时寒回了。只有一个字:“好。”
刘杉看着那个“好”字,千钧重。傅时寒说“好”,意味着他接受了唐西的条件——要谈和唐西谈,不单独找刘杉。
这意味着刘杉的威胁起作用了,傅时寒知道她手里有东西,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知道她真的会把那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她握着唐西的手机,手指还搭在屏幕上,能感觉到屏幕下方手机主板散发出的温热。
“唐西。”
“嗯。”
“我饿了。”
唐西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进厨房。
刘杉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唐西煮面。
唐西穿着黑色家居T恤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还没开,他在往碗里调汤底,生抽、醋、一点点糖、葱花。
他的手很大,拿小勺子的时候显得勺子特别小,像大人拿小孩的玩具。他做这些事的动作不熟练,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没有省略。
面煮好了。他把面捞进碗里,浇上热汤,端到餐桌上。两碗面,一碗多的给刘杉,一碗少的给自己。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溏心的,蛋黄圆滚滚的,和他上次吃汤圆时不小心咬破的那颗蛋黄一样圆。
刘杉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面的味道很好,不是“还行”,是真的好。
“好吃。”她说。
唐西看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句她没想到的话。
“以后我做。”
“好。”她说。
刘杉嘴里的面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着他。
唐西低头吃面,没看她,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他说了。以后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