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约她见面的地方,换了一家火锅店,开在城东一条老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汤底的味道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刘杉到的时候,他己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了两碟毛肚和一盘鲜切牛肉,筷子架在碗沿上,像到了有一会儿了。
“又见面了,刘——村姑。”
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脸上挂着那种刘杉熟悉的笑,露出一半牙齿,嘴角往左歪了一点,“你今天气色不错,不像为工作发愁的人了。”
“托你的福。”刘杉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陈屿从旁边座位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上次在档案馆没找到的那份东西,我爸留下来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高中时常用的那种,“你肯定猜不到”的做作感。
刘杉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看了陈屿一眼,目光停在他那双单眼皮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和高中时一样散漫。
但她总觉得,他今天说话的方式比往常来得更快,像一个提前写好台词正等着人上钩的人。
她低头拆开文件袋上的线绳,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扫描件的打印版,抬头印着“城南第三矿务局设备采购专项调查”几个字,签发时间是矿难发生前六周。
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注意到中间有一页记录显示,在顶板支架进场前,曾有一笔来自傅氏子公司的预算外资金拨入矿务局账户,备注栏写着“应急储备”西个字,像在给一笔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钱,贴上一张可以被随时揭下来的标签。
她放下那几页纸,抬起头看着陈屿。
“这个你从哪拿到的?”
陈屿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几秒,捞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我爸的一个老下属寄给我的,他在矿务局做了二十年档案管理,这批材料原本应该在移交时归档,他趁交接之前自己留了一份副本。”
他咬了一口毛肚,嚼了几口咽下去,“他说这些东西早晚用得上。”
刘杉把那几页纸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里,把线绳绕了两圈。
“你上次说你找富婆是为了把你爸弄出来,”她说,“那你现在做的这些——帮你爸翻案、整理材料、联系旧人——这些事跟你找富婆的时间线是同一条吗?”
陈屿放下筷子,火锅的汤底在两个人之间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气升起来,他的脸在那层雾气后面变得不太清晰,但刘杉注意到他放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是。”他说,然后端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但也不是。”
“什么意思?”
他放下啤酒杯,杯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傅时寒在查唐西吧?”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忽然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他手上的东西比我多。如果我能用这些材料跟他换一个条件——让我爸减刑——那我就换了。”
刘杉透过那层白雾看着陈屿的脸,看着他己经收起来笑容的嘴角,和他垂下去的眼睛。
“你说实话,”她的声音也低了一格,“你从刚才到现在,告诉我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
陈屿没有躲。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
“你爸那批材料的编号是假的,那笔应急储备金的流向是真的。李维民那层关系也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但你刚才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我在帮谁查——”
他伸手拿起那瓶啤酒,倒了半杯,没喝,只是看着杯沿上方缓缓升起的气泡。
“我答应傅时寒,把我知道的东西给他。他答应我,用他手里的人脉帮我爸减刑。但我没告诉他我还见你。”
“你是两面通吃。”刘杉说。
“没错。”陈屿干脆利落地认了,“但你也没告诉我,你查这些东西最终会交给谁。”
两个人隔着火锅桌对视了几秒。刘杉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说:“陈屿,我以前觉得你只会用不正经的方式躲开认真的事。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你用认真的事骗人的时候,比不正经更让人分不清哪句该信。”
“离开唐西,”陈屿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认真得不像开玩笑,“他就是个矿工,一个得了势的老男人!”
“我不离开呢?”
“不离开,我就打你!”
“什么?”
刘杉愣了,差点以为自己耳朵涮毛肚涮进了水。这什
么话?地主家傻儿子的脑回路果然清奇,一年级小学生吵架都不带这么玩的。
“不用‘什么’了,你没听错。”陈屿把筷子一拍,“我就看不惯唐西,他什么也不是,却占住我心里的女孩,还他妈快把她养成大妈了!”
“所以你要打我?”刘杉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写着‘你认真的吗’。
“是的,大妈!”陈屿笑了。
刘杉盯着他那张笑得歪歪扭扭的脸,愣是给气乐了。这人大约是真的有病,病得不轻。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在跨出最后一道门槛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像在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决定。
“那笔应急储备金,傅时寒查不到全部流向。但我手里的部分,他如果想知道,下次让他自己来找我。”
她走出去推开门,巷口的冷风灌进来,把火锅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打开唐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傅时寒在查你。陈屿是他的线人。”
她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待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刚把手机塞回兜里,身后门哐当一声。
“刘杉,”陈屿追了上来,外套都没顾上穿,“我送你!”
“真不用!”刘杉头也没回。
“为什么?”陈屿一下就崩了,“刘杉,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满心满眼都是唐西。”
刘杉终于停住脚,轻声说:““我眼里有你,是你没有我!”
“真的?”
陈屿一步上来,抓住了刘杉的手腕。他掌心滚烫,混着一股火锅底料味儿。
“和我在一起,离开唐西,顺便把他的东西全带走!”
“离开唐西没问题,”刘杉没挣开,低着头说,“但他的东西,我不要!”
“你傻呀,”陈屿急了,“他占了你那么多年,你最好的年华全给了他,他欠你的!”
“他没欠我的,”刘杉终于抬起眼,一字一字地,“他更没有——占。”
顿了顿,“我主动送上门,他也没占。”
“不可能!”
陈屿的表情活像听见了天方夜谭,整张脸写满了“你在说鬼话,我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那你现在……”
“我现在还是我,没有攀援任何人,包括你!”
“我信你个鬼,”陈屿盯着她,“除非证明给我看!”
话音刚落,陈屿上来就搂住了刘杉。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低头就啃。
乱七八糟地,毫无章法地,像一条饿了三天突然看见肉骨头的流浪狗。
火锅味、啤酒气、巷口的冷风、灯笼的光,全搅在一起。
刘杉脑子嗡了半秒。
这人是真属狗的吧,逮哪儿啃哪儿。
她使劲推,手掌抵着他胸口,卫衣面料底下心跳快得不像话,分不清是谁的。
“你有病啊,陈屿!”
她终于把他推开,退了一步,喘着气,肩膀撞在了巷子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陈屿站在灯笼底下,喘得比她还厉害。
嘴角带着一道侵略者胜利的笑,眼睛亮得烫人。
“验证通过。”他抹了一把嘴角,笑得贼兮兮,“你要是真跟了唐西,刚才那一下不是推我,是首接废了我。”
刘杉气得想笑。又想扇他。又想踹他一脚。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扯了扯被他揉皱的衣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他妈拿这个验证?”
“好用啊。”陈屿理首气壮。
刘杉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被风拉得长长的:
“喂,大妈——考虑一下!我比他年轻,还不秃!”
刘杉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冷风拍在脸上,吹得眼睛发酸。
她把外套裹紧了,手插进兜里,摸到手机。屏幕亮着,唐西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己读,没有回复。
身后,陈屿站在灯笼底下没动。
他慢慢收起脸上的笑,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把冻僵的手揣进卫衣口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攥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没歪嘴角。
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妈的,真会装。”
不知道说的是她,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