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唐西放下啤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就两个字，和上午在办公室说“会在”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稳稳当当。
“算了，先吃火锅。”
刘杉想了想，低头笑了一下。她从锅里捞起一筷子鸭肠，搁进他碗里。
“你光顾着给我夹，自己碗里空的。”
唐西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团还在冒热气的鸭肠，又抬头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又一秒。
“看什么看，”刘杉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吃你的。”
老板从后厨端着一大盘现切的牛肉走出来，路过他们这桌时停了一下，看看唐西，又看看刘杉，嘿嘿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刘杉等老板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他笑什么？”
“他是我以前在矿上的食堂师傅。”唐西夹起她给他夹的那筷子鸭肠，蘸了蘸油碟，“退休之后开了这家店。当年我下井之前，他总给我多打一勺肉。”
“所以刚才那句‘不要香菜’，也是他替你记住的？”
“嗯。十年了。”
刘杉沉默了两秒，端起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被周围人声鼎沸淹没了，但那个动作本身比任何声音都响亮。
“十年还能记住你不吃香菜。”她把杯子放下，“这种人不多。”
唐西没接这句话，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向她。
“见完李维民，”他说，“我带你回来这里吃第二顿。庆祝。”
刘杉咬着筷子尖，挑了一下眉毛。“你就这么确定明天的事能成？”
“不确定。”
唐西把最后几片毛肚全捞进她碗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这件事的优先级高于一切正在进行的对话。
“但火锅总要吃的。”
刘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毛肚、黄喉、鸭肠和牛肉，忽然觉得鼻子里有点酸。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吃了好几口，嚼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把那些不合时宜地涌上来的情绪全部碾碎咽下去。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唐西正看着她。不是那种刻意的注视，就是那种——他本来就在看她，她也知道他在看，但他没打算把目光移开。
“唐西。”她叫他。
“嗯。”
“如果我明天在青竹茶庄栽了——”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你要去。”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跟那天陈屿摆筷子的角度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陈屿是演完了等掌声，唐西是话说完了等她自己想明白。
“你说要去，就是己经想好怎么回来了。”
刘杉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是被看穿之后无处可逃、干脆躺平认了的那种笑。她端起啤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你赢了。”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看了一眼锅里还在翻腾的红油，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在买单的唐西。
“走吧，送我回家。”
唐西付了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朝他挥了挥剁骨刀说“下次带她再来”——然后推开门，让刘杉先走出去。
巷子里带着一股不知道从哪家飘出来的桂花香。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上，天空又蓝又亮。
刘杉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唐西走到她旁边。
“唐西。”
“嗯。”
“你说他欠我爸的——你从来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比我自己还清楚这件事。”
唐西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朝向她这边的那一面亮着，另一边隐在阴影里。
“因为当年那批顶板支架，是我和你爸一起验的。”
巷口那棵桂花树吹得沙沙响，几朵桂花被吹落下来，掉在刘杉的头发上。
她没有去拂，看着面前这个半张脸上有旧疤的男人。火锅的热气还在身后追出来，裹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往巷子深处慢慢走远。
***
李维民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刘杉踩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门牌号，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头发全白了，但眼睛透着一股见过不少世面
之后才有的沉稳。
"你是刘理的女儿？"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隔着门缝递出来。
"是。"
他看了她几秒钟，像是把她的脸和某个久远记忆里的名字核对了一下，然后解开了防盗链，拉开门。
"进来吧。"
客厅不大，家具是几十年前那种深色木料的老式风格，沙发罩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布套，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李维民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刘杉坐对面的椅子。他没有问她怎么找到他的地址，也没有问她来干什么。
刘杉没有坐下。她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手里的材料里有一份转账记录，矿难前五周。"
"那笔钱从傅氏子公司的账户转入了你名下的一张卡，时间是那批支护材料进场之前。那批材料的合格证编号是假的——你当时知道吗？"
李维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当时知道那批证有问题。"他说，"我看到了伪造的批次号，但没有向下追查。"
"为什么？"
"因为追下去会牵出签那批采购单的人，而那个人当时握着城南矿区未来三年的预算审批权。"他看着她，
"你父亲当年也查过同一批材料。他来找过我，拿着类似的单据问我是怎么回事，我问他是谁派来的，他说是他自己。"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刘杉感觉那根线头正在被她一点一点收回来，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紧。
"当时你没有告诉他实情？"
李维民沉默了。"我跟他说，这批材料有问题，但不应该是他一个一线工人来追查。"
"你让他不要查，你没有阻止他继续往下走，你只是选择不亲自跟他说那批材料背后站着谁。你保存着你所知道的所有证据，等着合适的时机，再把它们交出来。"刘杉说，"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李维民看着她，像在重新核对那个名字旁边的备注栏。"你想要什么？"
"一份书面说明，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写清楚你当时就知道那批合格证有问题，但没有追查的原因。以及你手中那套原始档案的移交路径说明，那份材料在矿难发生之前就己经归档备查了。"
他说："我签了，你会怎么用？"
"把它放进一篇会在它该出现的时间点公开的文章里。"
李维民看着她，隔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卧室，过了一会拿着几页纸出来，放在茶几上，又退回去坐下。
"这是我当年做的一份内部记录，内容是我核实过的批次号与该批次号在厂商那边的实际出库记录之间的差异。我签了字，但没有交给任何人。你想用，拿去用。"
刘杉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页眉的日期是矿难发生之前两个月，每页右下角都有他的签名和日期，每一个字都像被重复检查过三遍，确认不会留下任何模糊的余地。
她把它收回信封，拉好封口，站起身。
"谢谢。"
李维民没有送她到门口，只是在沙发上坐着，像在等她走到门边时再说出那句他一首放在嘴边的话。
"那批材料走完整个采购流程的时候，我让人留了一份复印件，放在矿务局档案室最里面的架子上。如果你需要，可以去调——查档编号是2018062。"
刘杉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盏老式台灯旁边，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深浅分明的棱角，像一件己经放了很久的旧物，终于在被人看到之后，确认了自己还有被翻阅的理由。
傍晚六点半，刘杉走出那栋老式居民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唐西回复了她，说她去李维民家的时候，他在街对面的车里等。
她打字："拿到了。"
发完，她沿着街边朝出租屋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青竹茶庄，你会在哪里？&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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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屏幕亮起，屏幕上只有三个字："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