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子配塑料凳,铁皮炉子上架着一排肉串,炭火烧得正旺。老板老马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看见唐西下车,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扇了两下,火苗蹿起来老高。
“老唐!你小子还活着呢!”
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拍,迎上来,围着唐西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瘦了,黑了,多少年没来了?”
“十几年。”唐西说。
“十几年。”
老马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他看了唐西一眼,没有再往下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到唐西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问,“这两位是——”
“刘杉。”唐西说,然后朝正在艰难地从后座往外搬自己那条瘸腿的陈屿偏了一下头,“后面那个,陈屿。”
老马的目光在刘杉脸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唐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个笑的含义不需要翻译——一个十几年没来的老矿工,忽然带着一个姑娘来吃烧烤,这种剧情老马显然见过不少。
“坐!随便坐!今天这顿我请。”
他转身朝门口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小伙子吼了一嗓子。
“小伟,别打游戏了,搬桌子!三号桌加个靠背椅——有个瘸子!”
“你才瘸子!”
陈屿拄着拐杖艰难地挪过来,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拐杖靠在桌边,终于腾出手来整理自己被风吹成鸟窝的头发。
“我这是骨折,不是瘸。有本质区别。瘸是治不好的,骨折能好。两个月之后我照样活蹦乱跳。”
“两个月之后的事两个月之后再说。”
刘杉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老马递过来的菜单,低头扫了一眼,全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菜名还用的简笔字。
“先点菜。牛肉串二十串,羊肉串十串,五花肉五串,烤韭菜两份——要香菜,多放。”
陈屿正在用纸巾擦面前的塑料杯,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香菜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陈屿把擦好的杯子放在她面前,又拿起另一个杯子继续擦。
“你以前不吃香菜的。上次吃火锅,你说你不喜欢,还说什么来着——‘香菜是植物界的告密者’,我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忽然要了,说明你变了。人不会无缘无故变口味,所以,出什么事了?”
刘杉和唐西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出。”刘杉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面前那碟花生米,“就是忽然觉得,香菜的味道没那么讨厌。尝了一口,还行。”
陈屿的眼睛眯了一下,射出两道“你骗鬼”的目光。但他没追问,只是把擦好的第二个杯子放到唐西面前,又拿起第三个杯子给自己擦。
“行吧。反正我对香菜的立场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你对什么东西不是这个立场?”刘杉问。
陈屿想了想,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
“对你不是。对你我是——主动,负责,但被拒绝。”
桌子安静了一秒。
刘杉的筷子在花生米碟子里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屿,他那只好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怨恨,更像是被他自己用玩笑裹了好几层的认真。
他先笑了,歪着嘴,把那点认真重新埋进那个标准的少爷式欠揍表情里。
“别紧张,开个玩笑。我知道你跟他锁死了。钥匙丢了。锁匠都找不到。我现在就是个瘸了腿的、单身主义的、被你俩强行拉来当电灯泡的可怜人。来,碰一个。”
他端起面前的空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现里面没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磕了一下。
刘杉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杯沿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你不是电灯泡,你是我最重的朋友,是我人生的见证者。”
“最重。”
陈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你上次在病房里说这西个字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在说‘重’的时候,到底是在说重量,还是在说重要。”
“都算。”
陈屿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面,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抬起眼时,那个歪嘴角的笑终于不再像是在用力支撑什么了。
“行,那就都算
。”
老马亲自端着一大盘烤串过来,肉串还在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浓得能把路过的人首接拽进来。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又拎过来三瓶啤酒,瓶盖己经用牙咬掉了——对,用牙,刘杉亲眼看见他咬的,干脆利落,一点都没犹豫。
“老唐,”
老马把啤酒瓶往每个人面前一放,泡沫从瓶口溢出来一点,顺着瓶身往下淌。
“这一瓶,我敬你。十几年不来,来了就好。别的话不提,喝酒。”
唐西端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瓶撞在一起,声音比刚才茶杯的碰撞浑厚十倍。
老马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的泡沫,又看着刘杉和陈屿。
“你们也喝,今天高兴,老唐带人来,说明他没把我忘了。
这个店开了二十年,矿上那批人,一年比一年来得少。有的去了外地,有的,来不了了。但能来的,我都当过年。”
他拎着酒瓶去招呼别的客人了。陈屿咬了一口牛肉串,闭着眼睛嚼了好一阵,咽下去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这辈子,从没觉得牛肉这么好吃。你们知道吗,医院的饭,那个所谓‘营养餐’,每天三顿,顿顿水煮。白菜水煮,萝卜水煮,鸡肉水煮,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问护士能不能给我加点盐,护士说——‘低盐饮食有利于伤口恢复’。我说我不怕伤口好得慢,我只怕我的舌头先死了。”
“那你还住了那么久。”刘杉拿起一根羊肉串,吹了两口,咬下一块,外焦里嫩,肥瘦相间的部位在齿间爆开一汪油脂。
“你以为我想住?”
陈屿用筷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几根肉串,戳了两下,把筷子搁下了。
“你们在外面查案子、吃火锅、谈恋爱,我在里面躺了十西天。石膏绑着,哪都去不了,每天最远的距离就是从床到厕所。”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啤酒沫沾在上唇上,他用手背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