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那种打架前用来壮胆的噪音。然后是一声闷响——肉身撞在铁门上的声音,像是有人被整个提起来扔了出去。紧接着是狗的狂吠,吠了几声忽然变成了哀鸣,又变成安静。
傅时寒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你的人进来了。”他说。
“不是等你出去吗?”
“显然他没收到通知。”
他又听了片刻。拳头打在肉上的声响接二连三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擂鼓。
有人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被一声更响的撞击打断了。
院子里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无章,但方向一致——都在往后门的方向移动。
“也不是打进来的,”他纠正了一下,“是撕进来的。”
话音刚落,一楼的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刘杉站在楼梯顶端往下看,光头倒在办公桌旁边,捂着肚子在打滚。另外几个人散落在角落里,有的靠着墙喘气,有的干脆躺平了。
唐西站在一楼正中央,喘着粗气。他的衬衫领口被扯掉了,露出锁骨上方那道陈年老疤。袖口撕裂了,小臂上渗着血。
他的手上没有甩棍,没有武器,只有两只拳头,和上面沾着的不知道是谁的血。他抬起头,隔着翻倒的货架和满地的金属零件,他的眼睛一下就找到了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翻涌出来,把他的眼眶逼红了半圈。但他没有哭。唐西不会哭。至少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
“刘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们还绑你手了?”
“我没事。”她说。
她往下走了一步,然后加快,然后跑起来。她跑过倒地的货架,踩过散落的零件,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手把他嘴角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擦了擦。
唐西一把把她拽进怀里。不是抱,是拽。两只手箍着她的后背,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的呼吸在她头顶急促地起落,他的手指攥着她衬衫的背心位置,攥得关节发白。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二十多分钟的克制和等待,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你他妈的。”他说。
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以后不准再自己推车门。”
“哦。”刘杉闷闷地应了一声。
“哦什么哦,你推一次我心差点不跳了。”
“那不跳了吗?”
“现在跳了。”他说,“跳太快了,你赔。”
刘杉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了血腥味、烟味、他衣领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种只有唐西身上才有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夏天的柏油路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忽然下了一场阵雨。
在他身后,赵坤走进来,看着满地的战损和还站着的唐西,拍了拍手上的灰。
“哥,外面清完了。十一个全躺平,狗也怂了。王鹏他们在门口守着,警车己经在路上了。”
唐西没回头,还抱着刘杉。
“谁报的警?”
“我报的。”赵坤说,“来之前我就报了。跟他们说这边有人非法拘禁,让他们看着办。”
唐西终于把刘杉松开了一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看楼梯上。
傅时寒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灯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文件呢?”唐西问刘杉。
“在这儿,”她说,“他主动给的。”
唐西转头看着傅时寒,目光里一丝很淡的意外。
“你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傅时寒说,“是识时务。你老婆的口才,比我见过的所有律师都好,她说服了我。”
唐西转头看刘杉,刘杉点了点头。
这时厂房外面的路上,警灯开始闪烁。蓝光和红光交替旋转,透过大门照进来,把整个一楼的白色墙面染成了迪斯科舞厅。
“外面有警察。”赵坤低声说。
“我叫他们过来的。”傅时寒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打的电话,在你们把我的人放倒之前,我己经打了。自首嘛,总得有个仪式感。”
傅时寒整了整开衫的领口,不紧不慢地往大门口走去。走到门口,自己主动停下,把双手伸到身前,对迎面走来的警察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警察没有给他戴手铐——只是扶着他的手臂,把他带上了警车。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赵坤用一种“这是什么操作”的语气打破了沉默:“他报警抓自己?”
“他说他累了。”刘杉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这么多年,睡觉都枕着刀,吃饭要先闻一闻。他说他不想再这么过了。”
唐西低头看着刘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你跟他在下面待那么久,怕不怕?”
“怕。”刘杉说,“怕到腿软,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唐西没有继续问。他把手伸进她的手掌里,十指交叉,收紧。然后他弯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后面,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干什么?放我下来!”
“腿软了就我抱,别硬撑着走路。”他往外走,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再说你包里有证据,抱着你等于抱着整个案子的未来。”
刘杉没有再挣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这一晚上所有的紧张、恐惧、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全部瓦解。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情绪在释放。
唐西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没说话,只是把抱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抵着,像一个不太擅长安慰人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