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开张那天,刘杉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就下了楼,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晨光猛地涌进来,把整个铺面照得亮堂堂的。
她站在门口,倒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离这条街最厉害的老板娘,还差点距离似的。
隔壁海鲜摊凌晨三点就开门了,人家一天的黄金生意都快做完了,冰块和鱼鳞洒了一地,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对面粉店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汽呼呼地往外冒,己经有好几个人坐在塑料凳上,埋着头吸粉,吃得满头是汗。
唐西早就在厨房里忙开了。他比她起得还早,他压根就没怎么睡。
排骨是昨晚腌好的,糖醋味的——镇店之宝。高汤熬了整整一夜,汤色奶白。他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撇开面上的浮沫,舀起一点,吹了吹,递到刘杉嘴边。
她低头尝了一口。烫,舌尖发麻。但真的鲜,鲜得她眉毛都飞了一下。
“好喝”。她赶忙说,像老板在夸讲勤快的牛马。
唐西苦笑了一下,很短。然后转身,继续弄他的高汤,在蒸汽里晃来晃去,像站在云里。
厅里就六张木桌,每张配西把椅子,都摆得整整齐齐。桌面擦了三遍,干净能照出人影后,她把从花店买的雏菊插在玻璃瓶里,每桌一瓶。
黄色的小花配红白格子桌布,优雅,简洁,分外抢眼,让看着的人想坐下来拍照。
火龙果、猕猴桃、橙子,切成小块,插着牙签,旁边放了一壶刚泡好的茶。这是给等位的客人准备的,虽然还没有任何客人来等位。
唐西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些花,脚步停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又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碟洗好的草莓,往收银台上一放。
“等位水果升级了?”刘杉笑。
“嗯,老板娘的茶点。”唐西说,耳根有点红。
早上九点十八分,刘杉在门口点了鞭炮。这是本地风俗,开张要放炮,越响越好。鞭炮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落在她头发上。
唐西从后面,伸手把她头发上的纸屑拿掉,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
“头发都炸毛了。”
“你管我。”
隔壁卖海鲜的老王端了一盘炸鱼过来,用方言说了一串话。刘杉没完全听懂,但大意是“恭喜发财,生意兴隆”。
她把炸鱼接了,唐西递了根烟过去。两个人在门口,一个方言,一个普通话,抽着烟,居然聊开了。
老王说这条街平时人流量还行,主要靠周边居民和游客。旺季的时候人多,淡季人就少了。唐西说没事,慢慢来。
第一个客人是上午十点来的。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上有油渍,像是附近修车厂的。他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单,进来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碗米饭。
唐西进了厨房,刘杉倒了杯茶端过去。男人喝了一口茶,看了刘杉一眼。
“你们新开的?”
刘杉点头。
“味道好的话以后常来。”
男人没再说话,低头玩手机。排骨端上来的时候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刘杉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把整盘排骨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西兰花都吃了。男人吃完把碗筷放下,说了句“结账”。
刘杉报了价,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接了找零,走了。
刘杉看着那个男人推门走出去,阳光照在他工装上,背后的口袋露出半截扳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钞票,把它放进钱箱里。
这是第一笔收入。不多,但有了。
中午人多了一些。
三桌客人,有两桌是老王带来的,一桌是他的亲戚,一桌是他的老顾客。
老王站在门口用方言帮他们介绍菜单,刘杉听不太懂,但从他的手势和表情里大概能猜出他在说“这家好吃不贵”。
唐西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火苗从锅底蹿起来,舔着锅沿,把他脸映得通红。他颠锅的动作利索得像做了几千遍,因为确实做了几千遍。
刘杉端菜时从门帘缝里看到他的背影,后背湿了一大片,围裙带子在腰后随便系了个结,松垮垮的。
下午三点客人散了。刘杉擦桌子,唐西洗碗。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不觉得沉默尴尬。这种沉默是温的,像午后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今天收入多少?”唐西擦着手从厨房
走出来。
刘杉把钱箱里的钱倒出来数了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西百三十块。扣掉成本,大概能赚两百。”
唐西看着她手里的那些零钱,有零有整的,还有硬币。
“第一天,不错了。”
刘杉把钱一张张码好,重新放回钱箱。
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尾有些分叉。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酸菜鱼和一碗米饭。刘杉把菜端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刘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刘杉问她还需要什么,她摇了摇头。
女人吃得很慢,每口饭都在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她吃完以后没有马上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窄街,对面榕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杉注意到女人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结了账。
刘杉报了价,女人递过来一张一百的,刘杉找零的时候,女人突然说了一句让刘杉愣住的话。
“你长得像一个人。”
刘杉的手指在零钱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女人的脸,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这张脸她在另一个地方见过。
沈姐,不是沈姐,但很像。眉眼之间那种倔强的弧度、嘴唇抿起来时嘴角微微向下的角度,都和沈姐如出一辙。
刘杉把钱递过去。
“像谁?”
女人接过钱,看着她。
“我姐。”
她说完转身走了。碎花连衣裙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她推开门走进了夕阳里,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刘杉看着她走远了,拐进了街角的那条巷子,不见了。
唐西从厨房出来看到刘杉站在门口发呆。
“怎么了?”
刘杉摇了摇头。
“没事,来了个客人,长得像沈姐。”
唐西的目光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姐没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