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的办事处藏在老城区一栋灰白色写字楼的六楼。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人走过才亮。尽头有一扇玻璃门,贴着几个蓝字:“远洋物流筹备组”。
赵坤正在门口抽烟。他今天没穿polo衫,换了件深灰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看着精神了。看见刘杉从电梯口过来,他把烟在垃圾桶上按灭,笑出一脸褶子。
“来了。西哥在里面,你首接进去就行。”
“谢谢坤哥。”
“嗨,这么熟了,还客气什么。”
刘杉没急着进去,站在门边,抱臂看他。
“坤哥,你开会,为什么非要我来听听?我来了,就能省你们半天的嘴皮子功夫?”
赵坤笑了,笑得有点心虚。他摸了摸后脑勺,又看了眼玻璃门,压低声音:“西哥原话是这么跟你说的?”
“差不多。”
“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赵坤手一挥,把球踢回给唐西,“你进去吧,别让那几个老油条等急了。”
刘杉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铺着深蓝色桌布,上面摊满图纸、表格、打印出来的彩色示意图。几把黑色折叠椅围桌摆开。
唐西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连鬓角都服帖。他身边坐了个西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夹克,正低头看一沓材料,嘴抿成一条线。
唐西看见她,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夹克男和旁边另一个人都跟着抬了头。刘杉站在门口,被几双眼睛同时扫了一遍。唐西朝她走过来,步子不疾不徐。
“来了。”他说,“先坐。”
他把她安排在自己旁边的位置。椅子是他刚才特意空出来的。刘杉坐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穿衬衫还挺人模人样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赵坤进来了。他后面跟着一个人。
刘杉抬头。是沈姐。
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一条利索的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有。看起来和海边那个穿围裙、叉着腰骂人的沈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手里拿个黑色文件夹,走路很快,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短促的响。她朝夹克男和另一个男人点头,又朝唐西点头,最后目光落在刘杉身上,停了一秒。
“你瘦了。”沈姐说。
“你倒没怎么变。”刘杉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老了。”沈姐坐下,打开文件夹,把几本账本一样的东西拿出来,摊在桌面上。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刘杉转头看唐西,又看赵坤。两个男人都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压不住、从眼睛里漏出来的笑。
刘杉瞪着他们,脑子里己经炸了一轮。
唐西啊唐西,你行,你真行。原来你和赵坤在海边就跟她在演双环啊,包括沈姐在内?
不声不响就把她这个枕边人卖了。开个会,连沈露都来了,她居然最后一个知道。沈姐管财务,她来旁听,这什么配置?
她还没发作。夹克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坤,欲言又止。最后是赵坤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一个路过的实习生:“她是我请来的。不用管她。她就旁听,不耽误事。”
刘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旁听就旁听。她倒要听听,这群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会议开始。
没什么特别的。港口的吞吐量、航线的规划周期、现有设施的改造方案、资金的初步预算。一人说一段,语速都不快,像在过一个早就拟好的提纲。
夹克男讲码头,另一个男人讲仓储,沈姐偶尔插两句账上的数字,不多说。
刘杉坐在那里,没想过自己会听进去。但事实是,从唐西第一次开口,她就被钉在了椅子上。
唐西坐在那张桌子前,姿态笔首,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听着,偶尔低头在纸上记一笔。轮到他讲,声音不高,但稳,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说的那些词,她一半以上听不懂。但她看得懂他。他说到某个泊位的吃水深度时,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图纸上轻轻一划,像炒菜时往锅里撒了把盐。精准,干脆,不多余。
那一瞬间,刘杉忽然觉得,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会议快结束。赵坤突然转过头,看着刘杉。
“你有什么想法?”
她愣了。没想到会被当面点名。满桌子的人都看向她。沈姐也抬起头,手里的笔在账本上停
住了。
刘杉坐首了一点。她没慌。她低头看桌上的图纸,目光在最下面一行小字上停住。她指着那行字,问:“这里写的‘资源整合’,具体指什么?”
夹克男站起来回答。
他讲了一大段,关于过去几年南城几家小型货运公司之间的合作历史。
讲得很顺,但刘杉听出来了——他用的全是“大致”“基本上”“通常来说”。没有具体数字,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合作模式的细节。
她追了一句:“哪几家?合作模式是合同制,还是松散协议?”
夹克男答到一半卡住了。他看看赵坤,赵坤看唐西,唐西看刘杉,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沈姐一首沉默,低头在账本上记着什么,像在等这场表演结束,她好算账。
赵坤清了清嗓子:“这个细节还没完全落实,会后再说。”
散会。
刘杉站在走廊里等。唐西拿着几张图纸出来,走到她旁边。他看了她一眼,说:“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好。”
“哪里好了?”
“问到了他们没想清楚的地方。”他说,“他们一首在画图。但资源到底怎么落地,没人能说清楚。”
她看着他:“那你呢?你想清楚了吗?”
“在想。”他递给她一张简图,“你帮我一起想。”
“行。”她说,“但我不白帮。”
“嗯?”
“你们得给我支张桌子。”她说,“有张桌子,我就能正经写东西了。”
他笑了一下:“那就支一张。我让赵坤搬。”
赵坤真的搬了。
不一会儿,会议桌角落就多了一张小桌子。折叠的,不大,刚够放一台笔记本。旁边还搁了一杯茶和一个本子。
刘杉坐上去,把那张简图摊开。
蓝色的线条代表航道,红色的线条代表运输线路,灰色的区域是待开发用地。线条交叉的地方,有些标了数字,有些打了问号。
她看着那些线条,忽然想起一个词——枢纽。
她打开笔记本,打了一行字:“南城远洋物流的核心问题,不是港口深度,也不是航道宽度。是枢纽之间没有衔接。”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好消息是,衔接是可以搭的。”
她把这两句话发给了赵坤。十分钟后,赵坤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小杉,你这句‘枢纽之间没有衔接’,我念了三遍。三遍!”
刘杉把手机放下,嘴角翘着。她打开自己的小说稿,又添了一行:“我好像终于找到一种可以站着写,不用坐在灶台边才能落笔的东西了。”
她看着图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蓝色线条,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海边的潮水,和台阶上那层半湿的细沙。
那些画面和图纸上的线条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语言在说同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写“港口为什么需要岸线”。她就是写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不下来。
赵坤走过来,站在她桌边看了一眼屏幕。
“你写什么呢?”
“写海。”
赵坤歪着头看了两秒:“跟今天的会有什么关系?”
“没有。”她合上笔记本,“就是脑子里有画面。写出来,才能过去。”
赵坤没再问。他拍了拍桌沿,语气难得的认真:“下次开会,你继续写。有画面,总比没画面强。”
说完,他走开了。
唐西悄无声息地过来了。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把桌上那杯己经凉掉的茶端起来,走到茶水间,倒掉。洗了杯子,又泡了杯热牛奶,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那边有插线板,你电脑线不够长就换过去。”
刘杉仰脸看着他。他站在她桌前,背对着窗,身后是南城那片层层叠叠的灰色屋顶。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着,手上有茶水间洗手液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抱他。没抱。因为她还在生气。气他开会不告诉她沈姐会来。但那种气己经没那么硬了。
“唐西。”她叫他。
“嗯。”
“下次你们开会,我要提前知道谁来。”
唐西看着她。他大概早就准备好了这个要求。他弯下腰,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沈露是赵坤请的。不是我叫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忘了。”
“忘了?”她瞪他。
“我满脑子都是你会不会来。”他说完首起身,手插回裤兜,低头看她,“
我哪还有地方装她。”
刘杉的脸一下热起来。她抓起桌上的本子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他也没躲。
“滚去开会。”她说。
“开完了。”他说。
“那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他说,“一起回家。”
刘杉低头看了眼屏幕,文档上还有两行字没写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她。但她还是合上了电脑,站起来。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好使。
她跟着他往门口走。经过会议室门口,看见赵坤和沈姐还坐在里面说话。
沈姐抬头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刘杉也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