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房的第一天,城南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厨房比金明湾大一倍,冰箱是双开门的,灶台有五眼。她的工作室己经初步成型了,书墙做到了天花板,最上面那层空着,等他爸的档案盒和磁带入柜。
书桌朝南,采光极好,她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几株银杏。隔音确实做得好,门一关,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唐西每天七点前回家,不是命令,不是规矩,是他自己的承诺。而每次下班或出差回来,他都带一堆和她有关的东西,摊在茶几上。
什么外省的桂花糕,因为包装上印着‘小时候的味道’,他想着她大概会喜欢。会议发的笔记本,扉页上印着物流协会的标志,他觉得她做翻译术语能用上。
还有一个从度假村前台拿的温泉宣传册,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说‘你这次没去,下次给你补’。
有一次临下班前被码头上的突发状况绊住了,他跟赵坤交代几句就往外跑,赵坤在后面追着问:“西哥你干嘛去”,他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家里有人等”。
赵坤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在兄弟群里发了条消息:“西哥刚才说了西个字,家里有人等。”
群里炸了,笑成一团,各各发出表情包,都是叹息声——一代枭雄殒落,惧内啊,打死都想不到,西哥还有这面目。想不通,想不通。
卧槽?!
不是吧不是吧,西哥什么时候这么高调了?
西哥那么冷一个人,什么时候这么长情了啊。。。
怪瘆人的。。。。。
赌他们最多维持一年,不半年。
瞎说,都己经快七年了,还不腻,没天理!。。
对,绝对反人性!
你们落后,我赌他们己经领证了。
不过,赵坤,还是你厉害,生生地把他从海里捞了回来,不然……不然没有节制,定得早死啊!
是啊,还没被海里的美人鱼吃干抹净,他倒自己跳海了。
对,自己送上门了,一脸不值钱。
谁啊谁啊,竟敢咒西哥!西哥那是节操,不是节制,懂吗?
赵坤你怎么回?
赵坤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准备去把会客室那套玻璃杯换成好的。不能丢西哥的人。
群里瞬间间刷过二十条“哈哈哈哈”,中间夹着一条“@唐西 西哥,嫂子喝什么茶?兄弟们去准备。”
没有回复。
朝北的卧室被冬日的暖阳灌满了,唐西还在睡。呼吸均匀深沉,眉头没有皱,手还松松地笼着她的手腕。
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手指间抽出手腕,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暖温热的地板上。她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是他们一起去超市买的。
还有唐西坚持要买杨梅,虽然季节不对,但他站在水果柜前不走,总认为她万一想吃,必须得备着。
冰箱门上己经贴上了第一批便利贴,一张是她写的购物清单,一张是唐西画的猫,猫旁边写了西个字:“早餐吃啥?”
那个猫好丑。。。
耳朵一大一小。是他开会走神时随手涂鸦的。
她在灶台前煎蛋,牛奶在奶锅里咕嘟冒泡。
“你没叫我。”唐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靠在门框上。
“想让你多睡会儿。”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锅铲,继续煎蛋。她把盘子从隔板拿下来摆在他手边,他低头用嘴角蹭了一下她的发顶。
她把煎蛋夹到烤好的吐司上,倒了两杯热牛奶,唐西从厨房端出她做好的沙拉。两个人在冬日的暖阳下坐着,两把藤椅是新买的,坐垫的吊牌还没剪。
“今天的蛋没糊。”她说,“为什么我一煎就糊啊。”
“我练了很久。”他低头咬了一口吐司,说得平淡。
吃完饭,她就去弄叶准发给她的文件。弄完回客厅,想叫唐西来试试钢琴的延迟踏板,却看见唐西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她拿来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没有醒,但被盖毯子时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她凑近,想听清他到底在梦里呓语什么,却只听到他舒展开来的呼吸。
后来,他也没告诉她,那天他在梦中反复看见:金明湾那个转身跑掉的小姑娘,终于在搬家第一晚坐在他身边,把他身上的毯子分了一半给她。
叶准来电话了,说收到她修改的文件了,并要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她一头雾水。
“跟你说
个事,”叶准说,“你上次接的那单物流公司的项目,客户续签了。一年,指名要你。”
“续签条件呢?”她淡淡地问了句,走到阳台,顺手浇了下花。
“条件好得我都不敢信,”叶准翻着合同,“翻译费按我们的报价来,他们一个字都没砍。唯一的要求是你负责,还要跟一条长期合作的人文条款——节假日家属慰问。”
“什么条款?”
“物流行业惯例,”叶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就像夏天发防暑降温费一样,他们提的是把翻译人员纳入长期合作方的家属慰问名字。”
“你那位客户——现在签合同的代表人姓唐,他提的。”
“哈哈哈……”
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唐西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那报纸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是物流行业内部刊物。
她挂了电话,拉开阳台门,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他。他看报纸的姿势很老派,眼镜架在鼻梁上,他在憋笑。
“解释一下家属慰问?”她抱着胳膊,问。
“这是跟叶准谈的合同,没走你的账。”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你的人,你挣多少钱全靠你自己本事。家属福利这笔,是我送给替我子公司服务的各位合同工的。”
“搬运工有防暑茶,办公室文员发了绿豆,新增的签约翻译——当然得有家属慰问金。”
说着他从沙发边的矮柜摸出一个文件袋,倒出一份骑缝章齐全的原始合同复印件。最后一页的下方竟然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
笔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锋利体:“乙方指派翻译参加甲方夜间会议,甲方负责接送通勤。”
天啊,他把这些都写在合同上了。可她从来没刻意跟他抱怨过,上 次去物流仓库口译完后,突逢暴雨,打车排队九十几位的狼狈。
“你什么时候跟叶准签的?”
“昨晚,”他说,“你睡着之后他回传了扫描件。”
“他居然没告诉我。”
“他不让我加夜班接送这条,说你现在走路头抬得比以前高,怕你觉得我管太多。”
“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家属福利也归我管,”他语气沉稳,“你有意见可以提。”
他伸手把那份合同从她手里轻轻地抽走,放回茶几上,顺手把另一张东西放进她手心。
一枚很小很小的银质书签,坠着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L”。这是他在外省会议第二天午休溜去隔壁书店找到的,和那个钥匙链出自同一家银铺。
他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报纸,翻到刚才那页。她握着那枚书签,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笑憋回去,但不很成功。
“唐西。”
“嗯。”
“你以前签几千万的合同,也这么细吗?”
他在报纸后面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以前的不记得了。这一份,一个字一个字看的。”
话还未完,赵坤的电话来了:“西哥,怎么还没来,兄弟们都等着你,公司来了位大客户。”
“谁啊?”
“你来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