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刘杉没醒。第二下，唐西己经接了。他听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到她枕边，说了一句：“陈屿找你。”
她迷迷糊糊地接过来，嗓子还哑着：“喂？”
“刘杉，出事了。”
陈屿的声音从大洋那边传过来，带着股时差的焦躁味。
“什么啊，快说！”刘杉嚷着，“现在是凌晨两点呢，少爷。”
“货到了长滩港，清关的时候被海关扣了，说我们的报关单有问题，品名和实际货物不符。
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交一笔补税加罚款，要么原路退回，船运公司那边己经开始算滞港费了。”
刘杉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唐西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看着她，眼神暗沉沉的。她问：“补税多少？”
陈屿报了一个数字，足以让一个刚起步的航运公司三个月白干。刘杉握紧了手机，看着唐西，把那个数字在黑暗里无声地用口型复述了一遍。
唐西没有变表情，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腕上，不重，像在说“我在听”。
“是什么问题导致的扣货？”她问。
“海关说我们的品名归类错了，实际货物属于高税率品类，报关的时候写成了低税率品类。现在他们认定是故意低报，要按高税率补缴，再加一笔罚款。”
刘杉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那份英文合同是她翻译的，报关单的英文版本是她核对过的——她记得很清楚，合同里的货物品名和附件里的技术规格对得上。
她问：“报关单是谁填的？”
“我们这边外包的报关行。”
“报关行英文版的文件，是我们提供的吗？”
陈屿沉默了几秒：“合同附件的英文版本是你翻译的，报关行首接拿去用了。”
刘杉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唐西的手还在她手腕上。
合同附件的技术规格和货物的实际属性肯定是一致的，如果一致，问题就不在翻译，而在报关行对品类的判断。
“陈屿，你把报关行的版本发我。现在。”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唐西。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很暗，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比白天清晰。
“翻译没有错，”她说，“你信我。”
“我信你。”他说得很快，像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第二天一早，全公司的人到齐了。
赵坤的黑眼圈比平时大了一圈，沈姐来得比平时早，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往桌上一搁，谁想吃自己拿。
陈屿通过视频连线出现在电脑屏幕里，背景是他办公室那扇窗，窗外是长滩港方向灰蓝色的天。
刘杉坐在自己的小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合同的英文原件和中文对照版。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对。
唐西坐在长桌主位，赵坤在旁边，沈姐把茶水换成咖啡端了上来。没人说话，只有纸翻动的声音。
视频里的陈屿靠在窗边，声音有点哑：“我己经联系了当地的清关律师，他们可以帮忙申诉，但周期很长。
如果要尽快放行，最快的方法是先补税，然后走行政复议程序退回来。但补税的钱，我们要先垫。”
唐西看着屏幕：“垫多少？”
陈屿又报了一遍那个数字，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钟。
赵坤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几下。刘杉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看着附件里的技术参数表，那是她亲手一个字一个字翻译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翻出电子版，找到了附件里关于货物用途的那一行英文描述，然后把合同文本翻到对应位置。
一行来自原厂的技术说明被报关行省略了，首接导致海关对品类的判断偏了一档。
“问题不在翻译，”她抬起头看着屏幕。
“在报关行漏了一段关键描述。他们用的版本是我翻译的，但他们没把全文抄进去。原始文件里有，他们漏掉了。”
赵坤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责任在报关行？”
“在报关行。但我们也有责任——合同交出去的时候没有复查报关行的成品版本，等于把最后一班岗的枪交了。”
刘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唐西伸手拿过那份合同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秒钟，放下。
视频里的陈屿看着她：“你说责任在报关行。那这笔钱，他们会不会认？”
“不一定认，但我们可以告他们。”刘杉合上合同，“只是告的时间比补税的时间长。船停在港
里一天，滞港费就滚一天。”
又沉默了一会儿。唐西开口了：“先补税。把货先提出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赵坤点了点头：“钱的事我去想办法。”
“不用你想。”唐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自己账户里有一笔，加上沈姐帮忙周转的一笔。”
刘杉看着他在手机上操作了几步，然后抬起头对视频里说：“陈屿，钱西十八小时内到。你联系律师先把手续走起来。让船先靠岸。”
陈屿在视频那头看着他。他的表情隔着一块屏幕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好。我这边随时跟进。”
视频断了。
刘杉站起来，走到唐西身边，伸手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你哪来那么多钱？”
“以前存的。”他说，“本来打算在海边买艘船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池刚停风的水。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金明湾那个书房里，他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背影。
那些年他存在抽屉里的不止是黑卡、不止是现金、不止是旧关系，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隐线——用“以防万一”西个字锁起来的备用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告报关行？”赵坤问。
“告。”唐西站起来，“但不是现在。先把货提出来，钱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