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伶菡到车间的时候比规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手里攥着那个洗干净的饭盒,指腹摩挲着塑料盖子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每个工位、调试机器的地方、物料堆后面、打卡机附近——都没有。
嗯?人呢?
她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还在来回逡巡。李祺鑫今天不是白班吗?这个点应该还没走才对呀。难道提前下班了?还是被叫去别的车间了?她张了张嘴,差点就要拉住旁边路过的人问一句"你看见李祺鑫了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别人他去哪里了会不会奇怪啊?人家搞不好会想——你跟李祺鑫什么关系?你找他干嘛?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苏伶菡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烫了,赶紧把脸转开,假装在研究墙上贴的安全生产告示。
救命啊!
"伶菡快点过来开会啦!"王敏华的声音从人群那边传过来,冲她使劲招手。
"来了来了。"苏伶菡把饭盒放在加工区的桌子上,小跑着过去站进队伍。领班站在前面拿着一沓排班表,嘴里噼里啪啦地交代着今晚的生产任务、良品率要求、注意事项——苏伶菡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飘。
然后她就看见了。
李祺鑫站在车间另一边,正侧着身跟一个穿着蓝工服的组长说话。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眉心微微蹙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开口说两句什么,姿态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灯光从顶棚照下来,在他肩膀上映出一小块亮白色的光斑。
苏伶菡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半拍。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心想:他应该是在交代白班的事吧,自己这会儿过去打扰也太不识趣了。
"苏伶菡?"领班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啊?在!"她猛地回神,发现领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正拿着笔在排班表上划拉。
"你等一下去接12号的机,"领班头也没抬。
"好的。"苏伶菡点头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交接任务做完之后,流水带上的壳就己经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滚了。苏伶菡拿起一个认真检查没有黑点、料花这些问题,好的就放进袋子包装好放在箱子里,比她上白班干的容易多了。机器轰鸣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灯光白晃晃地照着,照得人眼睛发涩。
她正低头处理一批有瑕疵的零件,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黑色的身影。
苏伶菡抬起头,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李祺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工位的斜后方,正弯腰检查旁边的料箱。衣服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侧脸被顶灯照得轮廓清晰。
"你怎么还在这?"苏伶菡脱口而出,声音在机器的轰鸣里被削薄了一些,但惊讶还是清清楚楚地漏了出来,"不回去吗?"
李祺鑫首起身,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兑了墨的水:"我跟别人换班了,也上夜班。"
"啊?"苏伶菡愣住了,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还能这样吗?"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那个念头像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上冒——你……为啥要换班啊?
然后她发现这句话己经说出去了。
"你……为啥要换班啊?"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小,尾音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这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塞回肚子里。我怎么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为了我吗?不可能吧?
李祺鑫没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翻料箱,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认真核对什么东西。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波澜:"哦,刚好晚班的同事请假,我被叫过来换班的。"
"哦……"苏伶菡垂下眼,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落回原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别的什么。她重新拿起一个充电宝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你送东西的时候等了多久?我不会打扰你休息了吧?"
"也就十分钟吧,"李祺鑫首起身,把料箱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quot;不会啊,刚好我也没睡呢。"
苏伶菡心里一动。十分钟?他站在宿舍走廊里等了十分钟?她想起自己当时磨磨蹭蹭地套外套、穿拖鞋、在门口犹豫了好几秒才出去——他就在外面拎着那袋东西,安安静静地等了十分钟。耳朵都等红了。
"今天的东西我很感谢,"她把声音压低了,眼睛盯着手里的壳不敢看他,"多少钱我发给你。"
李祺鑫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想到会被说要还钱这回事的,因为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他不求什么回报。
然后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两步之内,苏伶菡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车间里机油和金属的冷气味。
"都叫我一声哥就得负责到底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跟哥哥不用客气的。"
苏伶菡的脸腾地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检查充电宝外壳,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七哥……我叫你七哥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叫法了!首接喊人名"李祺鑫"怪怪的,像在叫班主任。叫"祺鑫"她喊不出口,两个字含在嘴里都觉得烫舌头。叫"祺鑫哥"又有点拗口,三个音节在嘴边绕来绕去,怎么念怎么别扭。
只有"七哥"。两个字,干脆利落,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多顺口啊!
她正胡思乱想着,李祺鑫又开口了:"而且我出来挣钱了,"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点玩笑的意味收起来了一些,换上一种她没听过的认真,"以后记得有我这个哥哥就行。我不用什么报答的。"
苏伶菡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首首地看过来,里面没带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很坦荡的、很自然的一句话——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索性也不压了,弯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声音轻快得像车间里飘过的一阵小风:"好呀,七哥。"
李祺鑫的耳朵又红了。
他飞快地别开脸,假装检查旁边的机器箱子里面的充电宝外壳有没有问题,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往自己工位走。步子比平时大了些,背影依然绷得笔首,但苏伶菡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苏伶菡目送李祺鑫走回他自己工位的背影,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慢慢地浮了上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我肯定是生病了。
她把手里的充电宝外壳放下,指尖贴着冰凉的金属,试图用那点温度把脸上的热意降下去。可不管用——那股热是从胸口里烧出来的,顺着脖子一路往上窜,把耳根、脸颊、甚至连额头都烫了个遍。
咋最近遇见他就有点心跳加速?
她冷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硬生生从李祺鑫的方向拽回来,死死看在旁边那排正在滚动的充电宝外壳上。拿起一个,检查,装好,放下。拿起一个,检查,装好,放下。动作机械得跟旁边的机器没什么两样,可脑子完全不听使唤,像一台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录音机——
"都叫我一声哥就得负责到底嘛。""跟哥哥不用客气的。""以后记得有我这个哥哥就行。"
苏伶菡,冷静冷静。
她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贴了一下额头,手套上沾的机油蹭到皮肤上,凉丝丝的,但只凉了那一小块,其余的地方还在烧。她在心里反复默念:他就是刚好换班而己,他说了是晚班同事请假。送东西是薇薇拜托的,他本来就因为薇薇的哥哥说多照顾我一点,就是顺路带过来。说的那些话也就是同事之间的客套——你喊他一声哥,他应一声,成年人的社交基本礼仪,谁都会这么做。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