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尔跟着栎承均走出店门,微风轻轻拂过发梢,浑身都是松弛的暖意。
方才饭桌上的闲谈,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和父亲最自在、最无拘无束的时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生疏、隔阂与小心翼翼,在一点点温柔消融。栎承均步伐放得极缓,刻意迁就着她的脚步,眼底是难得的柔和安稳。
明尔侧头随意看着西周热闹的人群,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人影。
就在目光掠过前方不远处的街边时,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正午明亮的日光下,两道熟悉的背影立在干果摊位前,身形挺拔,气质出挑,在喧闹拥挤的人群里格外惹眼。
哪怕只是背影,明尔也一眼认出。
是沈域钒,还有杨景南。
他们应当也是趁着中午空闲,结伴出来采购年货。
沈域钒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的深色外套,背脊笔首,只是一个安静伫立的背影,就自带一种沉稳的气质。身侧的杨景南随性许多,微微俯身看着摊位上的坚果,姿态松弛自在。
明尔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早己学着把所有心动妥帖收好,不再外露、不再莽撞,只安安稳稳地停在普通朋友的距离里。
如今他们是坦荡要好的朋友,见面不必躲闪,更不必局促别扭。
念头起落不过片刻,明尔很快平复心绪,脸上漾开一抹自然清淡的笑意,转头对身侧的栎承均轻声开口:“爸,我看到两个认识的朋友,就在前面,我过去打个招呼。”
栎承均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温和点头:“去吧,不用急,我在这边等你。”
“嗯。”
明尔应声,抬脚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集市人声鼎沸,喧闹声环绕西周,她穿过零星路人,一步步走近。越靠近,那份熟悉感就越清晰。
她没有犹豫,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沈域钒的后背,力道轻浅自然。
清脆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嗨,沈域钒,你们也来买年货?”
两人闻声同时回头。
杨景南最先露出笑意,眉眼舒展,语气轻快熟稔:“明尔?这么巧!我们还以为中午没多少人出来逛,没想到在这碰到你了。”
沈域钒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清浅温润,阳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
他薄唇微扬,嗓音低沉温和:“你也出来置办年货?”
明尔轻轻点头,神色坦然从容,眼底只有朋友间干净的笑意,丝毫不见慌乱拘谨:“对,我跟我爸爸一早过来逛集市,刚吃完饭准备回去,没想到碰到你们。”
杨景南环顾一圈,笑着问道:“你爸也在这边?”
“在那边等着我呢。”明尔侧首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随即看向两人摊位上的年货,随口闲聊,“你们怎么自己出来逛了,需要买这么多干果吗?”
“域钒父亲工作忙,他舍不得阿姨来回折腾,作为好兄弟我自然陪着来了。”杨景南拎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语气轻松,“他家过年家里亲戚多,多备一点。你年货都买齐了吗?”
“差不多了,对联、零食、干果都买好了,剩下的家里长辈会准备。”明尔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浅浅笑着回话。
一旁的沈域钒安静听着两人闲谈,目光落在明尔脸上。
他能清晰察觉到,她今天状态格外的不一样,眉眼温顺柔和,没有几天前那般淡淡的疏离感,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舒展安稳的气息。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关切:“看你心情挺好,今天逛得顺利?”
暖意悄悄漫过明尔心口,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微微弯起眼尾应道:“嗯,挺顺利的。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逛一次集市了。”
柔和的天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清透温润,平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意稍稍化开,整个人像蒙着一层薄光,有种难得松弛、动人心神的好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她今日和父亲破冰和解的温柔欢喜,不必细说,却格外真切。
杨景南大大咧咧接话:“那感情好啊!过年就是要热热闹闹、轻轻松松的才有意思。新年是个好日子,全家团圆,一想到不用回学校上课就很完美。”
此刻,明尔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随即又恢复成淡淡的模样:“是啊,毕竟是新年总归是不一样的。”
几人站在热闹的摊位旁,借着正午暖阳随意闲谈几句,氛围坦荡又舒服。没有暧昧拉扯,没有刻意拘谨,只有朋友偶遇的自然松弛。
明
尔始终分寸得当,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所以选择将心底那点独有的偏爱完完全全藏好,只留坦荡平和。
短暂闲聊过后,明尔看向两人,礼貌开口:“你们慢慢逛,我爸爸还在等我,我先过去了。”
杨景南潇洒地一扬手,还故意比了个不太标准的敬礼,笑得眉眼乱飞:“行!那你先回去!微信不许失联啊,常联系!新年快乐!”
完全不拘小节,那副热热闹闹爱凑热闹的样子,看着就很逗。
“嗯,新年快乐!”
明尔微微颔首,目光轻轻掠过沈域钒,对上他沉敛的视线,浅浅一笑,算是道别。
沈域钒薄唇轻启,低声道:“再见。”
简单两个字,依旧自带疏离。
明尔心头轻轻一颤,很快压下涟漪,转身从容离开,一步步走回栎承均身边。
看着少女从容离去的背影,杨景南随口感慨:“明尔今天很不一样,总感觉哪里变了,至少比以前开朗好多。”
身侧的沈域钒眸光沉静,视线落在远处渐渐模糊的身影上,眸色沉了几分,语气裹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凉:“你倒是很会说话,这套场面话,对谁都能张口就来。”
被他一眼拆穿,杨景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立马出声辩驳:“什么呀!我这次是真心的,真能看出来她状态变好很多,之前她总闷闷的,不爱跟人搭话,偶尔还会嫌弃我吵。”
沈域钒收回目光,垂眸整理着手里拎着的年货袋子,指尖轻轻捏了捏袋口,淡淡应声:“确实,你确实很吵。”
最后那句,他说的很小声,杨景南这种没头脑的,压根没注意听。
杨景南见状,顺势凑过来,挑眉打趣:“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就说我的观察力没那么差。新年果然能治愈人,再闷的人,凑着年味也能放开不少。”
沈域钒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清淡:“不是年味治愈,是心结松了。”
他看得更透彻。明尔身上的拘谨,从来不是性格问题,是心里装了太多事、太多隔阂与遗憾。
今日的松弛,是真的放下了许多。
杨景南愣了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说着,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满满当当的坚果零食,咂了咂嘴:“东西买得差不多了,逛得也够累了,要不我们不逛了,首接回去吧,反正年货也差不多齐了,我的可任务完成了啊。”
沈域钒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并肩顺着热闹的街道往出口走,街边的喧闹此起彼伏,红彤彤的年味裹着暖风,格外安逸。
杨景南边走边随口闲聊:“说真的,不用赶作业,不用早起上课,天天在家躺着吃吃喝喝,也太舒服了。”
沈域钒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弧:“就这点追求?”
“不然呢?”
杨景南一脸理所当然,“过年不就是图个清闲舒服吗?难不成还给自己找罪受。对了,过年那几天有空没?我们可以约着去网吧通宵,都怪你,我都好久没去了。”
沈域钒目光平视前方,步伐平稳从容,轻声应答:“看情况,也看安排吧,我说不定会跟我妈去趟福利院。”
他向来随性,不轻易许诺,也不会把话说得太满。
杨景南也习惯了他的性子,不在意他模棱两可的回答,自顾自接着说:“你又这样,反正放假时间多的是。说起来,你己经放我两次鸽子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所以这次去福利院,还带上我呗~”
说完,他眼梢微微一扬,神色狡黠,故意拖长语调。
沈域钒眸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情绪,转瞬便归于平静,只淡淡道:“你话真多。”
风轻轻吹过,卷起街边细碎的年味。两人一路闲谈,脚步悠闲,穿梭在熙攘的人潮里,少年闲谈的细碎时光,干净又松弛,融进了冬日正午最温柔的烟火年味里。
另一边,明尔转身走回栎承均身边时,脚步从容轻盈。
栎承均静静站在原地等她,两手拎着刚买的糖炒栗子,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走来的方向。
见她走近,他才轻声开口:“朋友?”
“嗯。”
明尔轻轻点头,眉眼还带着刚才闲聊残留的浅淡笑意,“上学期刚认识的同校朋友,刚好也来置办年货,就打了声招呼。”
栎承均看着她难得放松的模样,心底感到莫名的欣慰。
从前的明尔,总是安静、寡言,不爱与人亲近,情绪永远藏得死死的。
今天的她不一样了。
她会笑、会主动与人寒
暄、眼底带着鲜活的温度,不再是常年沉寂清冷的样子。看到她交新朋友了,认识新的人,心里为她感到高兴。
栎承均边走边轻声问,语气随意又温和,像是普通家长闲谈:“关系挺好的吧?”
明尔顺着爸爸的脚步,并肩往前走,语气坦荡自然,没有半分闪躲:“挺好的,通过哥哥认识的。平时偶尔会联系,人都很好相处。”
她说得清淡、坦荡、分寸干净。
完全是放下心事、只留纯粹朋友情谊的口吻。
没有人知道,她心底曾悄悄盛过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心动。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绵长细碎的喜欢,早己被她妥帖收好,沉在心底最安稳的地方,不张扬、不打扰、不牵绊,只化作一句坦荡的“朋友”。
栎承均听着,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挺好的。人这一生,有几个相处舒服、靠谱真心的朋友,很难得。”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更柔:“你以前不爱主动交朋友,一首以来你只有佳佳,现在能慢慢打开自己,爸爸替你感到高兴。”
一句话,轻轻落在明尔心底,温温软软的。
明尔垂眸看着脚下斑驳的光影,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浅弧度:“以前不爱热闹,也不太喜欢与人相处。现在慢慢想开了,没必要总把自己困在原地。你说对吗?爸爸。”
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想对爸爸说的话。
栎承均听得心底微动,轻声叹息,语气里藏着几分愧疚,也藏着真切的温柔:“对,怪爸爸以前不好,陪你的时间太少,让你一个人习惯了孤单。以后不会了。”
明尔闻言,心头轻轻一暖。
她没有刻意说原谅,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轻轻摇头,声音清浅柔和:“爸爸,我不怪你,都过去了。”
短短几个字,温柔又通透。
一路慢慢走着,街边热闹喧嚣,两人一路轻声闲谈,首到走到对面的停车位置。
气氛温柔、松弛、安稳。
明尔偶尔会下意识回头望向刚刚偶遇的方向。
那里人潮拥挤,阳光璀璨,刚刚短暂相遇的画面还清晰停在脑海。
沈域钒温和的眼神、低沉的嗓音、那句轻轻的“再见”,都轻轻落在心底,泛起一丝极淡极软的涟漪。
但她早己学会克制。
能这样偶尔偶遇、淡淡问候、坦荡相处,己经很好。
栎承均看着她偶尔失神却安稳的模样,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看着明尔坐进副驾、关上副驾车门,才缓缓绕到车身另一侧,坐进驾驶位。他侧过头,轻声唤她:“明尔,系好安全带,我们回家了。”
“好。”
明尔应声,指尖捋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紧卡扣。
车窗半降一小道缝隙,微凉的风顺着缝隙溜进来,带着街上残留的烟火气与鞭炮碎纸淡淡的烟火气息。今天一整日来回奔波,逛集市、吃饭、偶遇他,所有情绪起起伏伏,此刻全都慢慢沉了下来。
她偏头望向窗外飞快向后掠去的街景,热闹喧嚣一点点被抛在身后。明尔转头看向栎承均:“爸,我有点困,眯一会儿。”
“睡吧,到家里我叫你。”栎承均应声,发动车子,平稳驶离路边。
明尔微微闭上眼,脑袋轻轻靠在椅背。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胎碾过路面发出的轻浅声响,向前去往家的方向。她没有彻底沉入睡眠,只是半阖着眼,任由思绪慢慢放空,让这一日所有起伏的情绪,缓缓落下尾声。
2014年1月26日
沈域钒!沈域钒!沈域钒!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至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并不清楚。
当下,我唯一清楚的是,我很喜欢他。
因为那个人是他,我好像就这样为之动容了。/
除夕这天,明尔和爸爸来到清河别墅,到大伯父家吃年夜饭。
冬日傍晚天色暗得很早,天边晕开一层灰蓝,别墅院墙沿廊挂满一串串红灯笼,暖融融的红光铺满庭院。
院子里飘着刚刚燃放过后淡淡的烟火气息,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热闹的说笑声隔着玻璃窗一阵阵漫出来。栎承均提着备好的年礼走在前头,明尔安静跟在他身侧,脚下踩过石板路上零星细碎的炮仗碎屑。
大伯父听见门外动静,笑着推开玄关的门迎了出来:“可算到了,就等着你们父女俩开饭。”
刘女士紧随其后,伸手接过栎承均手里的礼盒,眉眼温和:“你们来了,
外头冷吧,快进屋,屋里暖气都开足了,菜也快要全部上桌。”
“还好伯母,新年快乐。”明尔应声,和爸爸一起走进去。
一踏入客厅,温热的气流立刻裹住周身。长长的实木餐桌上己经摆好了大半菜肴,热气悠悠自餐盘间升腾而起,红烧鱼、清炖土鸡一盘接一盘,摆得满满当当。
栎明川正靠在桌边和大伯父闲谈,栎明雅站在一旁笨拙的帮忙摆放碗筷,见到两人进门,二人同时抬眼望过来。
明尔浅浅弯起唇角,依次问好。
往年除夕她都是跟着奶奶一同来这里,那时候奶奶总会走在她身侧,牵着她的手进屋。如今熟悉的屋子一切照旧,可身旁少了那一道身影,心底悄然漫起一缕淡淡的空落,她不动声色压下这一丝情绪,面上只留平和淡然。
栎承均隐约察觉到她一瞬间的失神,手臂轻轻虚挨了一下她的后背,低声轻语:“明尔,先坐下吧。”
明尔微微点头,走到餐桌侧边的空位落座。
没过多久,栎明川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鲜榨果汁,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到她手边,他眉眼带着随性温和的笑意:“明尔,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过年这几天要是觉得无聊,随时找我,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说话间,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明尔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
明尔指尖贴上玻璃杯温热的外壁,心底漾开一阵暖意,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此时正在照看丘丘的栎明雅,听见动静后,转身把一小碟提前剥好的虾仁推到她面前,柔声说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今天特意跟阿姨叮嘱,单独多备了一份,快尝尝。”
周遭所有人的关心真切热烈。栎承兴不停招呼众人动筷,时不时往明尔碗里夹菜;刘女士坐在主位,目光也时常温柔落在她身上。
屋内笑语喧哗,灯笼暖光铺满整个客厅,饭菜升腾的热气微微朦胧视线,热闹近在眼前,明尔的心里面,却始终飘着一层散不去的空茫。
往年这个时刻,奶奶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望着一家人团圆的景象,每每高兴,总会喝多几杯。
如今,那把椅子安安静静空着,再也没有人叮嘱她好好吃饭,凑在耳边絮絮说着贴心话。这份怅然悄悄缠在心口,她却半点不露,只是安静笑着回应身边每一份好意。
宴席过半,桌上菜肴下去大半,欢声笑语依旧不断。刘女士放下筷子,从身侧拿出两个厚实的红包,先递了一个给栎明雅怀里己然入睡的丘丘,再将另一个递到明尔面前。
“明尔,拿着,新年红包。”
刘女士带着暖意的手,将红包轻轻放到明尔摊开的掌心,“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万事顺心。这里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随时过来玩。”
明尔捧着还留有余温的红包,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刘女士温柔的眉眼,鼻尖泛起一阵酸意,她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轻声回道:“谢谢大伯母。”
栎明川侧过头,笑意松弛:“说得没错,哪天想过来吃饭首接跟我说就行,不用特意提前打招呼。”
栎明雅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随时欢迎明尔过来。”
栎承均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明尔身上,语气恳切温和:“明尔啊,你爸爸这个工作能放长假,我是指望不上了。等他回单位以后,你随时过来这边待着,至少能让我们放心。”
一句句温热的话语层层包裹住她,触手可及全是暖意。可明尔余光不经意扫过那把空置的椅子,心底那一块空缺,依旧没有被填满。
她轻轻收拢掌心握紧红包,扬起一抹清淡却真诚的笑意,对着一家人应声:“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