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羡到底没能再拒绝她。
“别乱跑。”
低声叮嘱一句,他才转身回到堆料区。
大概是因为惦记着有人在等,原本沉稳有序的动作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宽阔肩背在汗湿的T恤下绷出利落线条,每一次弯腰、起身与落垛都干净有力。
厚重水泥压在肩头,却没能压弯那道挺拔脊背。
旁边的工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
“那姑娘来找你的?”
几名离得近的人动作都慢了半拍,耳朵却齐刷刷竖起来。
柯羡抬手擦掉下颌的汗。
他再次望向蓝棠棠。
女孩果然安安静静坐在阴凉处,裙摆拢在膝间,察觉他的目光后立刻弯起眼睛,远远冲他挥了挥手。
柯羡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女朋友。”
西个字从舌尖落下,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甜。
明知道这个身份是她临时编出来的谎言,真正对着旁人说出口时,他心里仍生出一种近乎隐秘的满足。
仿佛只要别人都听见,她便真的属于他。
“真是女朋友啊?”
工友的嗓门瞬间高了。
“你这福气也太好了,女朋友跟天仙似的。”
“我要有这么漂亮的对象,扛十袋水泥都不累。”
旁边的大叔一巴掌拍上说话人的后背:“先照照镜子。你跟人家小周能比?”
起哄声混进机械轰鸣里,传出很远。
柯羡没有搭话,嘴角那点弧度却始终没压下去,连手里的动作都更快了。
他每搬完一趟,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掠向墙角。
蓝棠棠有时在低头看手机,有时托着腮发呆。
可只要他看过去,她似乎总能立刻察觉,抬起脸冲他笑。
那种有人在等的感觉,陌生得令人眷恋。
……
下工时,太阳己经开始西斜。
金红色光线从楼体骨架的缝隙漏下来,将灰扑扑的工地染成一片温暖橘色。
柯羡快步走向墙角。
蓝棠棠仍乖乖坐在那里。
她等得有些久,冷白小脸被余热烘出薄薄粉意,几缕碎发被汗水润湿,贴在太阳穴旁。
那双杏眼却亮晶晶的,一看见他便弯了起来。
“等久了?”
柯羡的声音不自觉放软。
“没有呀。”
蓝棠棠扶着墙站起来。
腿坐得发麻,她身体轻晃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摆。
热是有一点。
腿也酸。
可柯羡每天在这里做十几个小时体力活,她只是坐着等了一会儿,哪里好意思喊累?
“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离开工地。
柯羡身形高大,步幅天生比她长许多。
即便刻意放慢速度,蓝棠棠仍要迈着细碎小步才能跟上。
没走多远,她便开始微微喘气。
“阿奕。”
蓝棠棠拖长尾音,粉润唇瓣轻轻嘟起。
“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啦。”
柯羡侧头看她。
夕阳在她唇珠上镀出一层细腻水光,柔软得让人想低头碰一下。
他移开目光,再次放慢脚步,却也悄悄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蓝棠棠察觉后,主动凑近半步。
柯羡又侧身避开。
她皱起细细的眉:“你躲我干什么?”
“刚干完活。”柯羡垂眼看向自己沾满尘灰的衣服,“身上脏。”
“一点都不脏。”
蓝棠棠立刻反驳。
她径首贴近,伸出细白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男人的手骤然一顿。
他的手掌宽大,指骨修长有力,虎口与指腹覆着粗糙薄茧。
此刻却被一只柔软小手勾住一根指节,像粗粝树干上忽然缠住一截新生花藤。
蓝棠棠脸颊有些热,手指却越勾越紧。
“劳动最光荣。”
她仰脸望着他,声音软软糯糯的。
“阿奕努力挣钱养家,特别帅。”
柯羡垂眸看着她,沉默数秒。
她第一次夸他帅。
还是在他满身灰尘、最狼狈的时候。
柯羡指节微微蜷起。
被她勾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像忽然有了自己的温度,连心跳都顺着指骨一路传到掌心。
那些“脏
”和“别碰”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都被咽了回去。
他没有抽手,只将步子放得更慢。
两个人一高一矮地走在夕阳里。
女孩勾着他一根小指,像只小树袋熊抱住一根移动的树枝。
晚风吹散了从工地带出的尘土味,远处公交车鸣了两声喇叭。
走到站台时,蓝棠棠松开手,正准备往候车区走,却发现柯羡没有停下。
“公交站在这里呀。”
她连忙拉住他。
柯羡回头,眉间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
“不是你让我走路上下工?”
蓝棠棠愣住。
“你说我个子高,脚力应该不错。工地离家只有二三十分钟,正好锻炼身体。”
那些曾被她随口说出的理所当然,如今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落回耳边。
蓝棠棠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想起从前不止让他走路。
下雨天嫌公交费贵,她也让他冒雨回来。
夜里超过时间,她不会问路上是否安全,只会责怪他少接了几单。
那时候她觉得,失去记忆的柯羡既然住在自己家里,便应该为她付出。
如今再回头看,每一件事都自私得令她无地自容。
她重新攥住他的小指,指尖因为愧疚而微微发紧。
“对不起。”
柯羡低头看她。
“我以前不知道工地这么辛苦,还让你每天走路往返。”
她声音越来越轻,眼睫也不安地垂下来。
“前些天的我……真的很过分,也很讨厌。”
蓝棠棠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夕阳将她眼底的歉疚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没有讨好,也没有为了保命而刻意装出的柔软。
她是真的后悔。
“以后不会了。”
“你能不能原谅我?”
柯羡的视线在她被咬出浅浅白痕的唇瓣上停了一瞬。
“嗯。”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答得越轻描淡写,蓝棠棠心里越发酸涩。
这样还不算大事吗?
她仰头望着他,杏眸里渐渐蒙上一层浅雾。
“阿奕,你怎么这么好?”
柯羡没有回答。
蓝棠棠却忽然想起了那个真正足以致命的谎言。
她攥着他手指的力道又紧了一点,试探着开口。
“那如果……我还做过更过分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