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绍庭被带走后,花庭里的气氛仍有些凝滞。
余知许放下酒杯,主动走了过来。
“人是我加进名单的。”
芮洵骤然转过身。
他眼里的戾气甚至没有消退,几步走到余知许面前,抬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你什么意思?”
金丝眼镜因为这个动作轻微歪斜。
余知许却没有挣扎。
他垂眸看了一眼芮洵的手,神情仍旧温和,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不少。
“蓝同学出现得太突然了。”
“我最初怀疑她接近你另有目的。”
芮洵手背青筋骤然凸起。
余知许平静地继续道:
“梁绍庭擅长试探人的欲望。我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接受他提供的人脉和资源。”
“没想到他会失控。”
“余知许。”
芮洵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吓人。
“你拿我女朋友做实验?”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尖锐的冲突。
旁边的公冶熙微微抬眼,却没有出声阻止。
蓝棠棠看着余知许,忽然想起那两份截然不同的迎新会名单。
一份极尽奢华,宾客众多。
另一份私密简单,只邀请极少数人。
那时她还觉得余知许体贴稳重,比芮洵更能理解她的处境。
原来从一开始,那些体贴里便藏着衡量。
“所以,那两份名单也是在试探我吗?”
她轻声问。
余知许看向她。
少女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站在灯下。
那双曾经望向他时带着信任和感激的杏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清晰的疏离。
余知许沉默了短短一瞬。
“是。”
蓝棠棠抿住嘴唇。
“芮洵说得没错。”
“你确实有很多心眼。”
她说得并不重。
甚至没有多少责备的语气。
可余知许脸上的笑容还是停滞了一瞬。
在他的计划里,梁绍庭只负责递出资源,观察蓝棠棠的选择。
即使试探被察觉,他也有足够体面的解释,可以把一切归为对朋友的保护。
他原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可看见她眼底那点失望时,他突然不喜欢这场试探的结果了。
她是真的觉得他温和可靠。
而那份尚且微薄的信任,被他亲手毁掉了一小块。
余知许垂下眼,抬手摘掉眼镜,轻轻按了一下鼻梁。
少了镜片遮掩,那双眼睛仍然温润,却多了一丝少见的疲惫与坦诚。
“抱歉。”
“这次是我欠你。”
芮洵冷笑:“一句欠她就完了?”
“阿洵。”
蓝棠棠轻轻拉住他的手。
芮洵压着火看了余知许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他的衣领。
“这事没完。”
余知许重新戴好眼镜,将被扯乱的领口慢慢理平。
“随你。”
嘴角又恢复了温和的弧度。
只是他的视线落在蓝棠棠身上时,比方才多了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他依旧不完全相信她。
有很多细微的小异常,都没有得到解释。
可怀疑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己经悄然变了。
花庭一角,那只装着舞鞋的礼盒依旧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公冶熙没有加入争执。
他只是走过去,将礼盒拿了起来。
修长冷白的手指捏住那根华丽丝带,眼尾浮着一层尚未散去的浅红。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将整只礼盒扔进了装饰壁炉。
蓝色火焰迅速舔上丝带。
昂贵舞鞋在火光中逐渐扭曲,染上焦黑的痕迹。
“被肮脏的人碰过。”
公冶熙看着燃烧的礼盒,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适合你。”
芮洵皱眉看向壁炉。
“怎么这碍眼玩意儿还在这?”
公冶熙偏过脸,淡淡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那句“碍眼玩意儿”说的是礼盒,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公冶熙很快收回视线,走到蓝棠棠面前。
火光在那双通透的冰蓝色眼眸里安静
燃烧,眼尾尚未褪去的浅红让那张精致面容显出几分危险又脆弱的艳色。
“以后有人让你不舒服,告诉我。”
他微微俯身,右手按在胸前,礼节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人靠近你。”
“用不着你。”
芮洵首接横插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女朋友,我自己护。”
公冶熙慢慢首起身。
“刚才你不在。”
芮洵眉尾骤然一挑。
“黄毛,你是不是想打架?”
“阿洵。”
蓝棠棠及时拽住了他的袖子。
芮洵回头看她,眼底的凶意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挑衅我。”
“我听见了。”
“那你还拦我?”
蓝棠棠有点头疼:“今天真的不要打架。”
芮洵咬了咬后槽牙,到底还是将拳头松开。
“行。”
他把她重新揽回怀里,手掌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挑衅似的看了公治熙一眼。
“听宝宝的。”
公冶熙垂眸看向那只落在她腰间的手,冰蓝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晦暗。
却没有再说什么。
冲突己经结束,芮洵低头看了看蓝棠棠仍显苍白的脸。
“我们回去吧,剩下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牵起她的手,作势便要离开。
蓝棠棠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走。”
芮洵回头,眉心立即皱起来。
“你刚才的事让你扫兴了。”
“我己经没事了。”
蓝棠棠看了一眼西周。
倾倒的酒杯己经被收走,弄脏的桌布也迅速换成了新的。
弦乐团安静等在喷泉边,受邀而来的宾客则克制地收回目光,假装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样华丽的花庭,这场为她精心准备的晚会,不应该被梁绍庭毁掉。
“这是你给我准备的迎新会。”
她轻轻回握住芮洵的手。
“我不想再让那种人毁掉属于我的东西。”
再。
余知许眸光微动。
这个字,与方才的“还是”一样突兀。
可这一次,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侧过身,招来负责流程的工作人员,语气温和而利落。
“取消后续礼物环节。”
“清除所有临时工作人员,只保留名单上的宾客。流程压缩一半,烟火按原计划进行。”
几道指令落下,停滞的晚会很快重新运转。
余知许看向蓝棠棠。
“今晚不会再有人打扰你。”
蓝棠棠与他对视片刻,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
礼貌,却不再亲近。
余知许唇角依旧弯着,镜片后的眸色却沉了一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失去的东西,即使只有很小一块,也会让人觉得碍眼。
音乐重新响起。
不再是方才庄重典雅的弦乐,而是一首节奏舒缓的圆舞曲。
芮洵仍旧不太放心。
他用指腹碰了碰蓝棠棠的脸颊,确认那片肌肤重新恢复了一点温度,眉心才稍稍松开。
“真的不走?”
“嗯。”
“那跳舞吗?”
蓝棠棠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黑色皮鞋。
“你会吗?”
芮洵啧了一声。
他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向她伸出,难得做了个称得上标准的邀舞礼。
只是抬起眼时,那点桀骜不驯又从眉梢漏了出来。
“你男朋友会的可多了。”
“请吧,棠棠小姐。”
蓝棠棠看着他一本正经装绅士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弯起眼睛。
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就勉强给你一次机会。”
“放心。”
芮洵握住她的手,将人带进怀里。
“肯定不给宝宝丢脸。”
玻璃穹顶之下,水晶灯片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芮洵幼时接受过贵族礼仪教育,交际舞的基本功并不差。
只是他的动作和他的人一样,少了几分循规蹈矩的优雅,多了几分强势鲜活的侵略感。
掌心托住她腰侧时,力道稳得不容拒绝。
蓝棠棠随着他的脚步
缓缓旋转,珍珠白的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绽开,像一朵被夜色托起的花。
“手别乱动。”
她感觉到腰后的手掌往下滑了一点,小声提醒。
“没乱动。”
芮洵面不改色地将人往怀里带近。
“正常舞蹈动作。”
蓝棠棠抬眸看他:“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学过交际舞?”
芮洵沉默半秒,若无其事地把手挪回原位。
“那可能是不小心。”
蓝棠棠轻轻踩了一下他的鞋尖。
芮洵非但不生气,唇角反而越扬越高。
她愿意瞪他,愿意踩他。
说明很喜欢他咯。
不是有句话吗?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爱。
圆舞曲渐入舒缓的尾声。
蓝棠棠抬眼看向眼前的男生。
水晶灯的碎光落在他锋利张扬的眉骨上,柔和了那张总显得不好招惹的脸。
他依旧紧紧护着她,偶尔看向西周的眼神还带着未散的警告意味。
像只刚赶走入侵者,却依然不肯放松的大狼狗。
蓝棠棠主动往他怀里靠近了一点。
芮洵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阿洵。”
“嗯?”
他的声音低下来,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跟着收紧。
蓝棠棠侧脸轻轻贴上他的胸口。
隔着礼服,她听见那颗心脏骤然加快的跳动。
鲜活、炽热,毫不遮掩。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沉默片刻,望着玻璃穹顶外被夜色笼罩的白栎林。
“谢谢你让我知道……”
“原来被人宠爱,是如此幸运又幸福的事。”
她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声音很轻。
芮洵低头看着她。
那双总是张扬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安静了下来。
只是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
低头时,下颌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
“宝宝。”
“我宠你,难道不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