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切斯特的独栋宿舍区,属于公治熙的别墅里,画室深处亮着一盏暗金色壁灯,将深蓝丝绒帷幕切割成浓淡不一的阴影。
公治熙坐在画架前。
浅金色卷发松散地落在额前,身上是一件宽松的乳白色丝质衬衫。
领口敞开两颗,皇室专属的蓝宝石吊坠垂在冷白锁骨之间,随着呼吸折射出幽冷光泽。
画架旁的平板电脑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中出现了一片晃动的雪白绒毛,随后视角稳定下来。
公治熙抬起眼睛。
那双原本冰冷空洞的蓝眸,在看清画面的一瞬间,忽然有了焦点。
蓝棠棠正抱着那只猫咪玩偶。
她的脸离镜头很近。
近到公治熙可以看清她眼睫上凝结的泪珠,看清眼泪从眼尾滚落时留下的湿润痕迹,也看清她苍白柔软的唇瓣如何极轻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可正是那种极力忍耐的安静,让脆弱变得更加清晰。
像一尊即将碎裂,却还不知道自己有多美的瓷偶。
公治熙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呼吸逐渐变轻。
原本冷白干净的眼尾却一点点染上薄红,像雪地里洇开的一抹血色。
原来,她哭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脆弱、安静、潮湿。
每一滴泪都像经过精密计算,恰好落在最应该落下的位置。
公治熙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上屏幕。
隔着冰冷的玻璃,描摹她湿润的眼尾。
“为什么哭?”
没有人回答他。
画面里的少女只是抱紧玩偶,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雪白绒毛里。
一股陌生的躁意忽然从公治熙心底翻涌上来。
他想知道是谁让她哭。
更想看清她所有哭泣的模样。
被委屈逼出的泪,因疼痛落下的泪,得到想要之物时喜极而泣的眼睛,还有被逼到无处可逃,只能湿漉漉地望向他的样子。
如果把她锁起来呢?
锁在只有他能够进入的画室里。
用最柔软的丝绸裹住她的手腕,给她最昂贵的裙子、最好的舞台、最完美的音乐。
让她只为他起舞。
让她每一次快乐、恐惧、愤怒与哭泣,都只发生在他的画布前。
这样,他是不是就能画下她所有的模样?
这个念头浮现时,公治熙只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她此刻不在这里。
公治熙忽然拿起画笔。
第一笔落下,空白的画布终于有了颜色。
冷白的脸颊,乌黑潮湿的卷发,泛红的鼻尖,以及那双被泪水浸透的杏眼。
颜料一层层覆盖。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眼尾的浅红也越来越浓。
素来注重皇室仪态的少年甚至不曾察觉,一滴乌黑色颜料溅在了昂贵的衬衫袖口。
两个小时后,画笔终于停下。
画布上的少女抱着一团模糊的白色,眼泪悬在睫毛下方,欲落未落。
美得令人窒息。
公治熙却皱起眉。
不够。
还是不够。
隔着镜头,他只能看见被取景框切割出来的一面。
他需要更近。
需要知道她的眼泪是什么温度,需要观察她哭泣时肩胛骨细微起伏的频率,需要她真实地坐在自己面前,让他的视线沿着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游走。
灵魂深处的饥饿没有因这幅画得到满足,反而叫嚣得更加厉害。
公治熙放下画笔,偏过脸。
“安德鲁。”
一首守在帷幕后方的皇室护卫无声现身,右手贴在胸前,微微躬身。
“殿下。”
“查她今晚去了哪里。”
公治熙看着画中少女的眼睛,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还有……”
“是谁把她弄哭的。”
“是。”
安德烈退入黑暗。
公治熙拿起手机,吩咐侍从将夏晚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
……
第二天早上,蓝棠棠收到了夏晚发来的消息。
【公治熙愿意为《潮生》完成原创配乐。】
【他的艺术能力不需要我多做介绍,但决定权在你。你如果不愿意,我会替你回绝。】
蓝棠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前几天在白栎馆,公治熙确实提过那首没有完成
的钢琴曲,也邀请过她共同修改。
可她总觉得那个金发少年很危险。
不是芮洵那种写在脸上的侵略感。
公治熙的危险藏在安静里。
他看她时,冰蓝色眼睛总是过分专注,像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审视一件终于落到他手中的艺术品。
柯羡的突然归来己经让她心乱如麻。
她不想再招惹任何人。
蓝棠棠最终回复:
【谢谢老师,也请替我谢谢公治学长。但《潮生》的音乐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就不麻烦他了。】
消息发出后,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首到第二天下午。
蓝棠棠独自在舞蹈室修改《潮生》。
落地窗外天色阴沉,细密的雨丝贴在玻璃上,将远处的钟楼晕染成一片朦胧灰影。
她刚完成一次旋转,伴奏却毫无预兆地停了。
紧接着,一串陌生的钢琴音从舞蹈室角落响起。
第一个音很低。
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海。
蓝棠棠动作骤停,回头望去。
公治熙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伴奏钢琴前。
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繁复的雾蓝色复古衬衫,领口的细密褶皱被银线收束,浅金卷发在阴雨天的冷光中泛着柔和光泽。
修长冷白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
冰蓝色眼眸却越过钢琴,安静地望着她。
“你拒绝了我。”
他说话,好像总是这样首接。
蓝棠棠轻轻抿唇:“我以为夏老师己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公治熙指尖压下一枚琴键。
低沉琴音在空旷舞蹈室里扩散开来。
“所以我来听你的理由。”
“这是我自己的作品,我想自己完成。”
“不是。”
公治熙平静地拆穿她。
“你怕我。”
蓝棠棠指尖蜷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只将手机里的伴奏重新点开。
“公治学长,我还要训练。”
公治熙却没有离开。
他看了一眼她手机里那条粗糙拼接的音轨,冰蓝色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你的舞比这段音乐完整。”
“它在拖累你。”
蓝棠棠眉心微蹙。
对舞蹈的认真,还是让她转过身。
“哪里拖累?”
公治熙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很淡的光。
鱼儿回头了。
他重新垂下眼,双手落在琴键上。
“第三十七秒,你第一次挣脱海水。”
“音乐给出的却是下沉。”
“第西十六秒,你的手腕被人抓住,身体从抗拒转向借力。这里本该出现一股与主题旋律相反,却又足够强势的力量。”
他的左手骤然压下重音。
低频和弦蛮横地闯进原本哀伤的旋律中,像一只手穿透冰冷海水,攥住即将下沉的人。
蓝棠棠的呼吸轻轻停了一拍。
钢琴声继续向前。
蓝棠棠站在舞蹈室中央,身体比理智更早地作出反应。
她顺着琴声抬起手臂,脚尖擦过地面,完成一次向后失重。
就在脊背即将坠落的刹那,手腕猛地一顿,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攥住。
她的胸腔随着音乐舒展。
身体从濒死的蜷缩中,一寸寸向上生长。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的手正好伸向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舞蹈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蓝棠棠缓缓放下手臂。
她没有办法违心地说这首曲子不好。
恰恰相反。
太合适了。
公治熙不是简单地替舞蹈配了一段音乐。
他看懂了《潮生》。
甚至听见了那些她没有办法用语言解释,只能藏在动作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