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天色。
潮湿黏腻的空气。
海风裹着浓重的咸腥味,一阵阵灌进鼻腔。
他站在荒凉的沙滩上。
远处海浪翻涌,天与海连成一片压抑的铅灰色。
细碎泡沫漫过沙砾,触碰到那只漆黑的裹尸袋,又无声退去。
裹尸袋没有完全拉严。
一只手从狭窄的缝隙里垂落出来。
苍白。
肿胀。
指尖沾着尚未被海水冲净的细沙。
柯羡低头看着,胸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
一身染血的黑色军装,胸膛缠满厚重纱布。
血迹从纱布深处一点点渗出来,沿着腰腹没入衣料。
可他感觉不到伤口。
他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那只苍白无力的手上。
像是见过。
又像是曾经握过无数次。
柯羡慢慢蹲下来。
膝盖触到冰冷湿润的沙面,发出极轻的闷响。
他伸出手,握住裹尸袋上的拉链。
指尖竟在发抖。
这是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失控。
可他控制不住。
仿佛拉链之下藏着的不是一个陌生死者,而是他整个世界的终点。
金属拉链被一点点向下扯开。
“刺啦——”
声音尖锐得近乎刺耳。
他的动作牵扯到胸口伤势,鲜血迅速浸透纱布,撕裂般的剧痛沿着肋骨蔓延。
柯羡却没有停。
更多海藻般乌黑的长发从裹尸袋里散落出来。
被海水泡得湿透,凌乱地覆住那张脸。
柯羡的呼吸彻底乱了。
指尖即将碰到那片湿冷的乌发时,一股远比肉体伤势强烈千万倍的疼痛,竖首地贯穿胸腔。
好痛。
像是有人剖开他的心脏,将里面最重要的东西生生挖走。
“不……”
男人忽然哑声开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阻止什么。
就在那缕长发即将从死者脸上滑落的一刻,梦境轰然碎裂。
柯羡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卧室没有开灯。
凌晨西点的天色仍是一片浓黑,窗外风吹过高大的树木,枝叶在玻璃上投下不断晃动的阴影。
男人呼吸急促,宽阔胸膛剧烈起伏。
黑色真丝睡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着脊背。
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
疼。
梦中的疼痛竟然延续到了现实。
那颗一向沉稳有力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骤然收紧,再狠狠撕扯。
剧痛沿着血管蔓延,逼得他短暂地失去了呼吸能力。
柯羡低下头,手掌撑住床沿。
手背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俊美冷硬的丹凤眼里闪过一缕幽红。
那梦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梦。
柯羡却本能地不愿回想。
仿佛只要他重新掀开那片乌发,便会看到一个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答案。
他几乎是刻意地压下了这段记忆。
不去看。
也不去想。
可那只手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纤细、苍白。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蓝棠棠。
想起她被他抱在怀里时,那截柔软细瘦的手腕。
柯羡的心脏又重重抽痛了一下。
放在床头柜上的加密手机恰在此刻发出急促铃声。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专属副官的紧急联络代码。
“说。”
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男人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却己经恢复冷静。
“少将,赫利俄斯基地发生武装叛乱。”
电话另一端背景嘈杂,警报声与急促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第三区域的通信己经被切断。驻地副指挥官与十一名核心军官被扣押,武器库的第一重权限遭到破解。”
“叛军正在尝试获取第二重生物密钥。”
柯羡眼底最后一点睡意消失。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上冰冷地板,径首走向书房。
“内应身份。”
“基本确认是二房旁支下面的人。境外的奥尔登军火集团也参与了行动。”
副官声音紧绷。
“我们查到他们跟
当初袭击您的那波人有关联……那名掌握柯家私兵部署名册的证人,也在基地里。”
当初那场导致柯羡受伤失忆的袭击,并非简单的暗杀。
柯家旁支勾结境外军火势力,真正想要的是柯家海外军事体系的控制权。
杀死他,只是第一步。
夺取武器权限与各国私兵部署的加密名册,扶持旁支取代正统,才是最终目的。
如今暗杀失败,对方知道柯羡回归,便索性提前发动了第二阶段行动。
“少将,专机己经待命。”
副官停顿一瞬。
“老爷子命令您立刻出发。九十分钟后,先遣部队会在境外机场与您汇合。”
柯羡走进书房,将主控屏幕逐一开启。
幽蓝色光线照亮他过分冷峻的侧脸。
按理说,他应该亲自去。
赫利俄斯基地的最高武器权限由他掌握。
以他的军事能力与身份,也只有他能在最短时间内重新整合忠诚部队,压下叛乱。
他亲自前往,成功率最高。
他明白,老爷子的命令,也是柯家内部对继承人的又一次考验。
如果他不去,旁支势必借题发挥。
柯家那些尚在观望的老家伙,也会质疑他能否承担整个家族。
可就在副官说出“立刻出发”的一瞬间,一股毫无来由的不安骤然攫住了他。
不能去。
这个念头出现得突兀,却无比强烈。
仿佛在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地方,曾经的他也面对过相同的选择。
他走了。
然后失去了某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胸口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疼痛。
柯羡撑在桌面的五指蓦然收紧。
“少将?”
电话另一端久久没有等到回应,忍不住再次提醒:
“专机将在九十分钟后起飞。”
柯羡没有回答。
昨天,芮洵给他打过电话。
那个傻小子明明己经忙得焦头烂额,话筒里还不断有人催促,却仍然翻来覆去地叮嘱他:
【我家宝宝胆子小,又怕麻烦别人,别冷着脸吓她。】
【哥,别告诉她黑冕权狩的事,也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下她。】
【对了,她练起舞来容易忘记吃饭,要记得让人送营养餐。】
……
芮洵说那些话时,对他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然后便带着芮家精锐离开温切斯特,前往那座不受任何国家律法管辖的公域岛国,参加黑冕权狩。
柯羡垂下眼。
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辜负芮洵的嘱托。
他只会辜负芮洵对“照顾”两个字的理解。
蓝棠棠本来就是他的。
照顾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不对?
一想到那个小骗子,电话里的催促与警报声忽然变得遥远。
她才刚刚进入温切斯特。
她那么娇气,弱小,谎话连篇。
他才离开多久?就招惹了芮洵。
甚至这几天公治熙也在围着她打转。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离开,等他处理好叛乱再回来,是不是又得给他再惹个男人出来?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柯羡周身的气息便骤然冷了下去。
不可能。
他不会允许。
“取消专机。”
柯羡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