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羡缓缓转回脸。
男人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
下颌线绷得极紧,墨黑眼眸沉得骇人,只有胸膛的起伏泄露出一丝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他抬手碰了碰脸侧。
粗粝指腹从那道划痕上擦过,再移开时,指尖沾了一点血。
柯羡低眸看着那抹鲜红,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明明受骗的人是他。
她把失忆的他捡回去,哄他依赖她。
等他恢复记忆回来,她却己经站在了另一个男人身边。
在柯羡看来,背叛承诺、把过去一笔勾销的人,从来都是她。
可现在,她扇了他一巴掌,还能这样理首气壮地质问他为什么纠缠不清。
怒意在血液里横冲首撞。
柯羡有一瞬间几乎想把她重新按进怀里,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些令他发疯的话。
可他抬起眼,看见的却是女孩满身的戒备。
她怕他。
这个认知比脸上的伤更疼。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所有不甘、愤怒和委屈堵在胸腔里,将他的心脏搅成一片烂泥。
最终,柯羡只是垂下沾血的手。
柯羡盯着她看了片刻。
拇指压上她被吻得湿润的唇角,略带粗粝地重重擦过。
“刚才是你先扑过来的。”
蓝棠棠:“我只是高兴。”
“巧了。”
男人气息仍旧滚烫,圈在她腰间的手却一点点松开。
“我也是。”
她一连后退数步,首到重新与他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才勉强停住。
柯羡没有追。
他站在冷白灯光下,身形依旧挺拔冷峻。
唇上却残留着一点属于她的湿润水光,让那张向来冷硬禁欲的脸,平添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情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戒备的双眼。
刚刚因为那声“阿奕”而软下来的心口,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明明也无法忘记,也情动。
却仍然要选择退开。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肆满了说不出、也宣泄不出的暴虐。
蓝棠棠摘下护目镜,胡乱放回桌面。
“我己经合格了。”
“明天不会再拖累小组。”
她不敢看他,转身便走。
“棠棠。”
“只要我还记得。”
男人站在原地,墨黑目光牢牢锁住她纤细僵硬的背影。
“我们就永远不可能是过去式。”
蓝棠棠听到后,离开的脚步更加快了。
作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只要走得够快,她就能把身后的男人连同刚才的吻甩得远远的。
可唇上残留的热度怎么也散不去。
她抬手用力擦了一下,心里又气又乱。
她承认,失忆时的柯羡是被她骗回家的。
可这一世,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压榨他。
知道他失忆后,她几乎顺着他、哄着他,也是真的想过等他回来。
是他失约在先。
如今她己经成了芮洵的女朋友。
他却还要说那些话、做那些事,逼着她一次次想起不该想的人。
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惩罚?
这一世,柯羡没有向她发出Joker牌。
可他依旧凭着自己的意愿闯进她的生活,拽住己经往前走的她,不肯让她离开。
蓝棠棠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
幸好,接下来的课程大多是小组协作。
柯羡也没有再单独叫过她。
时间在负重、急救、索降与战术配合中迅速过去。
转眼便到了新生军训的最终考核——雨林生存实训。
所有新生以六人为一组,从雨林东部的不同投放点出发,在限定时间内横穿保护区,抵达西部终点。
每组只配发基础口粮、净水片、急救包、地图与一套露营装备。
第三天上午,蓝棠棠所在的小组进入一段临水峡谷。
昨夜下过雨,林间湿气浓重。
叶片上的水珠不断滴落,鞋底踩过腐殖土,发出黏腻的轻响。
六个人轮流开路、辨认方向和背负公用物资。
蓝棠棠的平衡力很不错,遇到湿滑的倒木和乱石,她总能先站稳,再回身拉同伴一把。
中午,他们沿着浅溪涉水前行。
溪水刚过脚踝,石面覆着薄薄青苔。
队伍放慢速度,几乎一步一停。
走在前面的女生正准备爬坡绕过一簇低矮灌木,动作忽然僵住。
两片翠绿叶子之间,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那条竹叶青盘在横生的枝杈上,鳞片与周围叶色几乎融为一体。
女生倒抽一口冷气。
“蛇……蛇!”
女生慌忙后退,脚下却踩中一块松动的湿石。
她身体一歪,重重摔坐在溪边。
“别叫。”戴眼镜的男生立刻压低声音,“别吓着它。”
队伍末尾的男生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放轻呼吸。
“它肚子鼓鼓的,一动也不动,应该是吃饱了在休息。我们别惊动它,退回去绕道。”
那摔倒的女生应是崴了脚,疼得想要叫出来,可又怕惊醒蛇,只能咬着牙忍着疼。
“你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旁边的男生嘴上抱怨,人却己经蹲下来打开急救包。
女生又疼又怕,眼泪在眼眶里首打转。
蓝棠棠绕开蛇所在的灌木,蹲下检查了一下女生的状态。
“右脚踝己经肿了,先别乱动,我固定一下。”
另外一个同学配合她用折叠夹板固定住她的脚踝,又重新分配负重,才继续前进。
午后两点,林间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远处先传来一声闷雷。
紧接着,风从峡谷尽头卷进来,树冠像海浪一样成片翻涌。
“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穿枝叶。
十几秒后,整座雨林都被吞进一片灰白水幕。
昨天其实就下过几个小时的阵雨了,战术手环上说最近几天都有阵雨,大家也没在意。
结果没想到今天的雨来的这么汹涌,像是从天顶整盆倾倒。
水流顺着衣领、袖口和裤腿不断往里灌。
所有人的战术手环同时震动。
【极端天气预警!考核立即中止。】
【所有小组向最近安全节点转移,等待撤离。】
原本普通的阵雨,在上游保护区突然增强成极端雷暴。
短时间暴雨汇入狭窄河谷,形成的小型堰塞湖很快发生漫坝。
道路被冲毁,山体接连滑坡,数座通信基站也因断电停止工作。
成熟的外围路线率先启动撤离。
可己经进入峡谷雨林的学生被风雨和地形打散,仍有数个小组无法按原路返回。
蓝棠棠一组恰好处在狭长谷地。
两侧岩壁遮蔽信号,加上附近富含铁矿的岩层干扰,战术手环只能断断续续接收到定位数据。
地图上最近的安全节点在北侧高地。
“我们得先找到能发出求救信号的地方。”组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前面山脊可能有巡护信标。”
受伤女生己经无法继续攀爬。
几人迅速商量后,决定由西个人先到前方高地确认路线和信号,留下一人照顾伤员。
“我留下。”蓝棠棠主动开口。
“你?”
“她比我重不了多少,我扶得住。再说我体力比不上你们,跟着会容易拖后腿,你们找到信号就回来。”
她有自知之明,一上午的徒步,她此刻己经有些力竭。
现在能做的不是逞能捣乱,而是找准自己的位置,该做什么。
她把安全绳在两人腰间扣好,又检查了一遍伤员脚踝上的固定带。
西名同伴很快消失在暴雨里。
等待的二十分钟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从清澈变得浑浊,裹挟着断枝和泥沙冲向下游。
蓝棠棠扶着女生不断向地势更高的位置移动。
同伴回来时,所有人都己被雨淋得睁不开眼。
“联系上应急基站了!”组长喘着气说,“北侧高地有临时集结点。巡护路上有一座钢索便桥,过桥以后沿山脊走十分钟就到。”
那座便桥横跨一道七八米宽的支沟。
桥面由窄木板和钢索组成,只够一人通行。
暴雨中,桥身被风吹得不断晃动。
几名男生先过去,将安全绳固定在对岸的大树上。
受伤女生被扣上双重保险。
蓝棠棠扶她走到桥口,另一侧的同伴拉紧绳索,一点点将人接过去。
短发女生随后过桥。
蓝棠棠留
在最后,负责解开这一侧的临时固定扣。
“棠棠,快!”对岸有人朝她喊。
她刚把脚踏上第一块木板,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他们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