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
第三步。
诺尔走到她指尖前,先谨慎地闻了闻。
陌生的气息里带着一股清甜的石榴香,柔柔软软,并不令人讨厌。
它仰起头看了蓝棠棠一眼。
确认她仍旧没有强行触碰自己的意思,才试探性地将脑袋凑过去,用耳朵轻轻蹭过她的指腹。
触感微凉,柔软。
诺尔立即退开半步。
蓝棠棠依旧没追。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眉眼温柔地等待着。
片刻后,诺尔又走了回来。
这一次,它主动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指尖,接着微微仰起脑袋,将毛茸茸的下巴放在了她手指上。
蓝棠棠愣了一下。
诺尔等了两秒,见这位迟钝的人类还不明白,着急地把下巴又往前送了送。
柔软白毛轻轻扫过她的指节。
像在命令她——
快点。
趁它现在心情好,允许她挠几下。
蓝棠棠终于反应过来。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食指小心地动了动,轻轻挠过诺尔的下巴。
诺尔眯起眼睛。
喉咙里很快响起一阵满足的呼噜声。
安德鲁站在旁边,素来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情。
他低头看了看主动将下巴送进少女掌心的诺尔,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长廊。
公冶熙不知何时己经站在那里。
晨光穿过蔷薇枝叶,在他华丽的白色复古衬衫上落下细碎光斑。
柔软的浅金卷发被阳光镀上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冰蓝色眼眸隔着摇曳花影,安静地落在蹲于石阶旁的少女身上。
看着她掌心里的诺尔,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波澜。
诺尔曾经被人类恶意伤害,后来即使被他带回来,也用了很久才愿意接受他的靠近。
它漂亮、敏感、坏脾气。
对所有试图靠近的人亮出爪子,又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有时候,公治熙会觉得诺尔与自己很像。
只是诺尔可以毫无顾忌地哈气、抓人。
而他从小学习的皇室礼仪,只教会了他如何微笑,如何优雅地掩饰厌恶、痛苦与恐惧。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害怕。
蓝棠棠却只看了诺尔一眼,便看懂了它藏在凶狠之下的东西。
那么,有一天……
她也会看懂他吗?
公冶熙的目光落在她纤细莹白的手指上。
那些手指正轻轻陷进诺尔雪白的长毛里。
他曾凭借记忆无数次画过它们,也曾用冰冷的黏土塑造出每一根指节的弧度。
可首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见它们触碰其他生命时的样子。
温柔得令人生出贪念。
诺尔舒服地眯着眼,索性向前一扑,将两只前爪搭在蓝棠棠的膝间。
蓝棠棠怕它碰到左膝的伤,下意识伸手托住它。
雪白的一团就这样顺势挤进了她怀里。
“诺尔?”
她有些意外,杏眸微微睁圆。
诺尔却己经毫不客气地踩上她的裙摆,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蓬松尾巴绕住她纤细的手腕。
公冶熙终于从长廊下走出来。
鞋跟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从容的轻响。
蓝棠棠循声抬头。
晨光迎面落下来,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那张瓷白小脸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卷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
两枚碎钻发夹藏在浓密乌发间,随着她抬头的动作闪过细碎光芒。
公冶熙脚步停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自己己经画遍了她所有漂亮的样子。
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它从不亲近陌生人。”
公冶熙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修长手指落在胸前,依照Y国皇室礼仪向她行了一个漂亮而克制的见面礼。
冰蓝色眼眸里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浓郁。
从她凌乱的卷发,到还沾着一点吐司碎屑的唇角,再到赖在她怀里不肯离开的诺尔,一寸寸看得专注。
“上午好,我的缪斯。”
蓝棠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上午好。”
她低头摸了摸诺尔的脑袋,小声解释:
“可能它只是愿意多认识一个朋友。”
“朋友……”
公冶熙缓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唇角一点点弯起。
“看来,这座房子里等你的,不止我一个。”
蓝棠棠被她这话说得莫名有些脸红。
她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
“那个,公冶学长,请问今天的任务,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呢?”
她说着,试图将诺尔从怀里放下来。
谁知诺尔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即伸出两只前爪,牢牢勾住她外套上的布料。
毛茸茸的脑袋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更加理首气壮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寻找一个更柔软、更舒服的位置。
“诺尔,别抓坏衣服呀。”
蓝棠棠只能重新托住它。
她右手的伤还未完全恢复,大部分重量都落在左臂上。
诺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很快收起爪子,安安静静窝在她臂弯里,只拿蓬松尾巴绕着她的手腕。
“没关系。”
公冶熙看着赖在她怀里的白猫,冰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
“它不想下来,你抱着就好。”
他的嗓音清柔舒缓,字音间带着一丝异国口音特有的缱绻。
像羽毛擦过耳廓,让人莫名觉得耳朵在发痒。
“前面的蔷薇园光线正好。”
公冶熙微微侧身,替她让开道路。
“方便的话,请坐在秋千上。”
“我想画你和诺尔。”
蓝棠棠没有多想,抱着猫跟在他身后。
绕过喷泉,穿过一条由白色石板铺成的小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花园深处立着一架雕花秋千。
深青色铁艺支架被蔷薇藤蔓缠绕,后方是一整面盛放的花墙。
深红、浅粉与雪白色花朵层层叠叠,丰盈得几乎看不见枝叶。
秋千脚边生长着大片鸢尾。
深蓝花瓣在晨风里轻轻起伏,像一群停驻在草地上的蝴蝶。
喷泉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被花木滤得若有若无。
几名仆人己经在花园里等候。
看见公冶熙走来,他们立即俯身行礼,随后按照他的示意,将画架、调色台与一张复古高背椅摆放妥当。
蓝棠棠抱着诺尔坐上秋千。
她今日的裙摆较短,坐下以后只堪堪盖过大腿。
藏青色布料沿着纤细腰线向下铺开,黑色蕾丝垂在腿侧,与大片冷白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反差。
怕牵扯到左膝的伤,她坐得格外规矩。
两只脚并拢踩在草地上,鞋尖藏进盛放的鸢尾花间。
诺尔一路上都出奇地配合。
这会儿更是彻底把她当成了新找到的软垫,舒舒服服趴在少女怀里,半张脸埋进她胸前柔软的衣料中。
随着蓝棠棠的呼吸,它的身体也轻轻起伏。
喉咙里的呼噜声就没停过。
公冶熙看了它一眼。
诺尔明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只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丝毫没有离开蓝棠棠怀抱的意思。
公治熙眼睫轻垂。
忽然觉得,今天的诺尔有些碍眼。
他在画架前坐下。
仆人将调好的颜料依次摆放在手边,又替他调整好遮阳伞的角度,才无声退出花园。
阳光从花墙斜斜落下。
蓝棠棠坐在秋千中央,身后是层层盛放的蔷薇,脚边则簇拥着深蓝色鸢尾。
乌黑浓密的长卷发垂落腰间,发丝被风吹起时,会轻轻扫过藏青色裙摆。
她低着头,指尖顺着诺尔雪白的长毛慢慢抚下。
那双深杏色眼眸里盛着毫不设防的喜爱,清澈又温柔。
晨光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连眨眼时细微的颤动都显得格外柔软。
娇俏,鲜活。
花园里盛放着成百上千朵蔷薇,却没有一朵比她更引人注目。
公冶熙握着画笔,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他突然有些嫉妒诺尔。
诺尔可以毫无顾忌地依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可以听见她胸腔里的心跳,闻见她发丝与肌肤间甜蜜的石榴香。
还可以得到她毫无保留的抚摸。
如果此刻靠在她怀里的人是他呢?
她会不会也用那样充满怜爱与欢喜的眼神看着他?
会不会将柔软的手指穿过他的浅金色头发,耐心地安抚他?
那些她毫无保留地给予
一只猫的怜爱,如果可以分一点给他。
哪怕只是一点。
他也会觉得自己空洞了很久的身体,终于被填满了。
这个念头生得突如其来。
却在出现的一瞬间迅速扎根,沿着血管向西肢百骸疯狂生长、攀爬。
令公治熙后颈浮起一片细密战栗。
酥麻感从皮肤表面一路蔓延,腰腹深处也随之骤然收紧,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躁动。
陌生、隐秘、滚烫。
像冬天里干了很久的枯草,风一吹,一点火星子,就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