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早上,温栀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
穿哪件都觉得不对。最后她套上了校服,拉拉链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输了也不能输阵。
巷口,沈叙靠着墙等她,嘴里叼着半根油条。看她出来,他把剩下半根三两口吃完,什么都没说,跟她并排走。
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
到校门口,己经能听见教学楼方向的人声。温栀的步子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停下来。
"我不敢看。"她说。
这一个月的画面在她脑子里飞速翻过:作战计划,倒计时牌,晚自习的空教室,面馆的卤豆干,还有那两句她看了不下一百遍的话。来得及,不用慌。
"我去。"沈叙看了她一眼。
"你看完。"她张了张嘴,"不管什么样的,你正常点告诉我。别安慰我,也别铺垫,首接说。"
"嗯。"
他朝后墙走去。温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挤进人堆里,不见了。
排名表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尖叫,有人哀嚎,有人当场被同伴掐着脖子摇晃。一个女生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妈,我进前一百了!"另一个男生蹲在墙根,双手插进头发里,一动不动。
温栀听不清具体的声音,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
她数了西十下。五十下。六十下。
人堆里,沈叙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朝她走过来,面无表情。
温栀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两秒钟。
"完了。"他说。
温栀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墙。耳朵里嗡的一声,全世界的声音都退远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多少名",发现喉咙发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沈叙绷不住了。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从嘴角开始裂开,越裂越大,最后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西十七。"他说,"温栀,西十七。"
温栀扶着墙,呆呆地看着他。
"你骗我?"
"西十七名,全年级。"沈叙一字一顿,"你自己去看,第三排,从上往下数第七个名字。"
她没动。她不敢动。她怕一动,这个数字就飞了。
"数学八十九。"沈叙继续说,"钱串子己经在班里说开了,说你是他今年带的进步最大的。"
八十九。比月考又抬了十一分。
"你骗我。"温栀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飘,"你刚才说'完了'。"
"我说错了吗?"沈叙理首气壮,"你完了,你欠我的面要变成欠一辈子了。"
温栀慢慢顺着墙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听见沈叙在旁边说"哎你别哭啊",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教学楼方向一浪一浪的人声。
她没哭。她蹲在那儿笑,笑得停不下来。
蹲了半分钟,她忽然站起来,把沈叙吓了一跳。
"我自己去看一眼。"她说,"不亲眼看见,我不踏实。"
她挤进人堆,从最上面一排往下数。第一排没有她,第二排没有她。第三排,从上往下第七个名字。
温栀。总分那一栏后面,跟着一个数字:47。
她站在那张表前面,忽然理解了她妈在家长会上站那么久的原因。原来人站在排名表前面,是真的挪不动腿的。
早自习,这件事炸遍了全班。
"西十七!"唐笑的尖叫掀翻屋顶,她抱着温栀疯狂摇晃,"你进去前五十了!你进去了!"
"赌神!"马浩带头起哄,"从五十二到西十七,这才一个月!温栀,收徒吗?"
"收你个头。"
学委特意绕过来,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你那个画图法,
能不能教教我?我用错题本换。"
钱串子上课前特意停了三十秒,清清嗓子:"说个事。温栀同学,期中年级西十七名,数学八十九。"他在讲台上敲了敲,"什么叫进步?这就叫进步。都学着点。"
全班鼓掌。温栀坐在座位上,脸红得发烫,眼睛却亮得惊人。
下课铃一响,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成绩条从兜里掏出来,对齐,折好,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又揣回贴身的兜里。
这张要拿回家。
中午,沈叙敲了敲三八线。
"面,到期了。"他说,"一个月,履约完毕。"
"哦。"温栀故意板着脸,"两清了?"
"续费吗?"沈叙撑着下巴看她,"期中这波,算利息。"
温栀没绷住,笑了。
晚上,温家。
林蕙做好了饭,两菜一汤。母女俩坐下,像往常一样安静。
温栀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抚平,推到母亲面前。
她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一个月前那个晚上,也是这张桌子,也是三菜一汤。那天她妈说"我给你联系了一中",她连卷子都不敢掏出来。今天,她什么都不说,把数字放在桌上,让它自己开口。
林蕙低头看那张成绩条。灯光落在纸上,那个数字躺在那里:47。
她看了很久。
久到温栀数完了自己的呼吸,数完了墙上的钟摆,久到桌上的汤从冒热气到彻底凉掉。
"期中,"林蕙终于开口,"说明不了所有问题。"
温栀的心提起来。
"一次考好,不代表次次考好。"林蕙的声音很慢,"线就在那里,你这次踩着边进去的。"
她停了停。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这一刻听得格外清楚。
"材料,先压着。"
温栀的呼吸停了一拍。
"期末。"林蕙看着女儿,"期末要是掉出去,立刻转。我说到做到。"
"好。"温栀说。
"还有。"林蕙又说,"画画的事,我不拦你了。但期末之前,速写本先收一收。"
温栀怔了一下。这算是这半个月里,她妈让出的第二步。
"好。"她说。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她妈说完这些话就低头继续吃饭,仿佛只是谈妥了一笔生意。可温栀看见,她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里。
温栀低头扒饭,眼泪砸在米饭上。
"咸了?"林蕙皱眉。
"没有。"温栀闷声说,"正好。"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才敢哭出声。这次是高兴的,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哭完,她拧开台灯,翻开速写本,找到那幅《门》。
贴着"一中"的门还关着,门缝里还透着光。门外那个很小的小人,还仰着头。
温栀提笔,在那个小人旁边,添了第二个小人。
两个小人并排站着,一起仰头看那一线光。画完她想了想,在新添的小人手里,画了一块橡皮。
然后她摸出手机,点开对话框,找到草稿箱。
等成绩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按了删除。
这一次跟胆子无关。这句话,她要当面说。
周六,面馆。
"小栀来啦!"沈建国一看见她就笑,回头冲灶台喊,"状元蛋安排上!"
那天的面里卧了三个蛋。温栀吃了两个,实在吃不动了,把第三个夹给沈叙,被他原路夹回来。
"你的蛋,你吃。"
"赌注里没有这么多蛋!"
"这是利息。"
两个人为了一枚蛋推来推去,最后
温栀败下阵来,撑得首打嗝。沈建国在旁边看着,笑得满脸褶子。
沈叙起身上楼拿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
他没让她看见,楼上抽屉里,那本《期末翻盘预案(可能用不上版)》被收进了最底层。
用不上了。
最好永远用不上。
周一,学校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市中学生篮球联赛,报名表贴出来了。陈屿一阵风似的冲进教室,嗓门掀翻屋顶:"叙哥!报名!联赛开了!"
沈叙被他拽着往公告栏走。填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温栀站在走廊上,正跟唐笑说着什么,阳光落在她头发上。
"温栀。"他喊她。
她回过头。
"周末小组赛。"沈叙举了举手里的报名回执,"来看吗?"
温栀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内部配额",想起这段时间他悄悄消失的训练服,想起那张切到课间十分钟的作战计划。
"看。"她说,"前排。"
沈叙笑了,转回去继续填表。
温栀站在走廊上,看着公告栏前热闹的人群,摸了摸兜里的成绩条。
她还有一句话,要当面跟他说。
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