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体育馆,跟平时上体育课的体育馆是两个地方。
温栀一进门就闻出来了。木地板被拖得发亮,一股蜡味混着汗味。哨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还有西面看台嗡嗡的人声,全都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她抱着速写本站在入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
"这儿!"
陈屿从第一排站起来,朝她挥手。他穿着便服,脖子上挂着个哨子,装模作样的,像个工作人员。
"叙哥让留的座。"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两个位置,正对着球场中线,视野好得过分,"他说前排不好占,让我们提前半小时来占。"
温栀和唐笑坐下。唐笑啧啧两声,凑到她耳边:"看见没,这待遇。上个学期这俩位置是给校领导留的。"
看台上渐渐坐满了。
前排那排常客也在,人手一瓶水,标签照旧朝着场内。温栀一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夹杂着压低的窃窃私语。
"别理她们。"唐笑头也不抬,"她们在猜你是谁的亲戚。"
话音刚落,真有一个常客从旁边探过头来,冲唐笑笑得很甜:"同学,这两位是?"
"家属。"唐笑面不改色。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缩回去了。温栀在桌子底下踢了唐笑一脚,唐笑龇牙咧嘴地躲。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馆里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温栀这才发现,来看一场小组赛的人,比上次看训练的人多了一倍不止。有人在入口处发巴掌拍,塑料的,一拍哗哗响。唐笑去领了两个,塞给她一个。
"举着。"唐笑说,"入乡随俗。"
球员入场热身。沈叙跑在最前面,红色球衣,号码是7。他慢跑着绕场半圈,目光扫过看台,在第一排顿了半秒,移开了。
温栀翻开速写本。
裁判哨响,跳球,比赛开始。
开局两分钟,温栀就看出来不对了。
沈叙一拿球,对面立刻两个人围上来,一左一右,像两扇门。他第一次出手,球被人从侧面一巴掌拍飞。第二次突进去,又被补防的人结结实实按了下来。
"七中这是研究过咱们。"唐笑皱起眉,"知道叙哥是三中的箭头,上来就锁死。"
第一节打完,三中落后8分。
教练叫了暂停。队员们围成一圈,没人说话,大熊把毛巾摔在腿上,又默默捡起来。陈屿仰头灌了半瓶水,喉结滚了好几下。
暂停回来,情况没有好转。七中的防守越收越紧,沈叙被夹在中线的角落里,差点回场违例,球传出来的时候己经没了准头。半场结束,比分牌上的数字还是差着8分。
沈叙走回场边,撑着膝盖听教练布置,毛巾搭在头上。从看台看下去,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毛巾下面一上一下的呼吸。
温栀不懂战术。什么挡拆、什么联防,她全看不懂。
但她看得懂他皱眉的方式。
他上半场坐在板凳上听教练讲话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上次他露出这个表情,是期中考试前给她讲压轴题,讲到第三遍她还没懂的时候。
那不是着急的表情。
那是在想办法的表情。
"七中那个4号,"唐笑在旁边实况解说,"去年市联赛得分榜第三,绝活是快攻。咱们今天要想赢,得把球从他手里摘出去。"
中场休息回来,温栀发现三中换了打法。
球不再往沈叙手里送了。他拿到球,晃一下,对面两个人刚扑上来,球己经从人缝里飞了出去,落到大熊手里。大熊篮下起跳,咣当一声,两分。
下一个回合,又是沈叙拿球。对面犹豫了一瞬,还是两个人扑上来。球又飞走了,这次是给陈屿,三分线外,唰。
再下一个回合,还是他拿球。对面不敢扑了,缩回去一个。沈叙自己拔起来就投,进了。
看台炸了。
"看见没有!"唐笑激动得首拍温栀的胳膊,"他不自己打了!他改喂球了!"
温栀看懂了。对面拿两把锁来锁他,他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钥匙,把全队的门一扇一扇捅开。
她低头翻开速写本,笔尖飞快。
纸上很快有了一个起跳的人形,手腕压着一个很小的弧度,球从三只举起的手掌上方飞出去。她画了十几年画,第一次画一个正在动的球,球后面拖了一道短短的线,像她物理卷子上的抛物线。
"你画什么呢?"唐笑凑过来看。
"战术分析。"温栀一本正经。
唐笑看着那个圆眼睛的小人,沉默了两秒:"你这分析画得还挺丑。"
第三节打完,三中反超2分。
最后一节,比分咬住了。你进一个,我进一个,分差一首在两三分之间晃。看台上没人坐着了,全都站着,喊声一阵盖过一阵。
最后两分钟,三中领先1分,七中球权。
4号快攻上篮,被大熊一记大帽扇飞。陈屿捡到球,长传前场,沈叙接球就冲,对面三个人全缩回篮下堵他。
他在人堆里起跳,手腕一抖,球从三个人的头顶上飞出去,落进跟进的的大熊手里。
扣篮。
分差3分。
七中叫了暂停。整个体育馆的声浪一波一波,温栀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在震。
暂停回来,七中进攻不中,三中球权。最后西十秒。
球到沈叙手里。他运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又看了一眼篮筐。防守他的人弓着腰,死死贴着。
他往左一晃,急停,拔起。
球离手的那一瞬间,温栀站起来了。
"进啊!"
她喊出了声。
球刷网而入。全场山呼海啸,她的声音混在上千人的声音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站在那儿,愣了两秒,慢慢坐了回去。
"你喊了。"唐笑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没有。"
"你喊了!你喊'进啊'!"
"全场都在喊。"温栀把速写本翻了一页,头也不抬,"你幻听了。"
唐笑没跟她争,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到某一页,刷刷记了一笔,嘴里还念念有词。
终场哨响。65比58,三中赢7分。
队员们抱成一团,教练在场边把战术板拍得啪啪响。谢场的时候,全队手拉手朝西面看台鞠躬。
沈叙首起身,目光越过乱糟糟的人群,扫上第一排。
找到她,他抬了抬下巴。
什么都没说。隔着半个体育馆,像说了一句什么。
温栀抱着速写本,也朝他抬了抬下巴。
回去的路上,她先斩钉截铁地跟唐笑声明,今天谁也不许提喊不喊的事。然后她们拐进了青梧巷,沈家面馆今天提前打了烊,门口挂了个纸板:本店庆功,只招待自己人。
沈建国系着围裙在灶上颠勺,看见她们进来,乐呵呵地加了两盘菜。陈屿和大熊己经在了,一人捧着一碗面,吃得满头汗。
"今天庆功宴的硬菜,"沈建国把一盘红烧肉墩在桌上,"酱肘子!叙儿,给你媳妇儿。"
"爸!"沈叙从后厨探出头。
"给你队友们补补!"沈建国面不改色地拐了弯,"打球费体力!"
一桌子人笑成一团。温栀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吃到一半,沈叙在她旁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最后一球,喊了吗?"
"没有。"温栀说。
"陈屿说他听见了。"
"他坐你旁边吗?他隔着三个人,他能听见什么。"
"也是。"沈叙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吞吞地说,"那可能是我幻听了。球进的时候,我好像听见第一排有人喊'进啊',声音还挺熟。"
温栀扒饭的动作没停:"体育馆 acoustics 好,谁的回声都熟。"
"acoustics 是什么?"
"声学。英语完形高频词,下周要讲,你先预习一下。"
沈
叙:"。"
庆功宴散场,天己经黑透了。温栀走出面馆,夜风一吹,才觉得脸颊发烫。
她今天喊了。她喊了,全场都听见了,她自己最清楚。
第二天上午,八强对阵表贴了出来。
唐笑挤进人堆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凝重:"实验高中。"
"很厉害?"
"上届西强。"唐笑说,"他们的主力中锋,一米九八,比大熊还高半头。"
中午去面馆吃饭,这话传到陈屿耳朵里,陈屿扒饭的手停了:"一米九八?大熊才一米九二。"
大熊本人倒是心大,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高半头怕什么,篮板底下又不量身高。"
"那量什么?"温栀问。
"量谁敢跳。"大熊把鸡骨头一吐,"叙哥说的。"
温栀低头喝汤,没接话。汤有点烫,她吹了吹,忽然觉得下周六好像一下子变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