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温栀刚坐下,唐笑就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昨晚那个问题。"唐笑压着嗓子,"展开说说?"
"什么问题。"温栀把早读材料摊开,"我发你什么了吗?"
"你发的!"唐笑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赫然是那条消息:你说,他会答应吗?
"哦,这个。"温栀面不改色,"手滑。"
"手滑?"唐笑气笑了,"手滑能滑出十一个字加一个问号?你当你家猫踩键盘呢?"
"就是猫踩的。"
"你家有猫吗?"
"准备养。"
唐笑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收回手机,一字一顿:"行。我等着看你能装到哪天。"
温栀翻开英语书,开始早读。单词一个一个往眼睛里进,进得很顺利。她满意地想,看,没事了,昨晚就是一时抽风,睡了一觉什么都好了。
好个鬼。唐笑在心里说。
一上午,温栀表现得无懈可击。早读声音洪亮,课堂笔记工整,课间还主动帮课代表发了作业本。谁看了都得说一句,三班温栀,状态稳定,情绪健康。
只有唐笑看得见细节。
比如,温栀发作业本发到沈叙那一列,绕了道,从另一侧走的。
比如,沈叙起身去灌水,温栀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了三米,又猛地收回来,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唐笑掏出小本本,想记,想了想今天素材太多,回头得补个专页。
上午第一节课间,沈叙翻开语文课本。
信封的一角从书页里露出来。粉色的,栀子花。
温栀的目光嗖地就过去了,耳朵也跟着竖起来。他要拆吗?现在拆?在教室里拆?
沈叙只是抽了张卷子出来,把课本合上了。
她莫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恼火:我松什么气?他拆不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单词背完了吗?
第二节课间,走廊里有两个外班女生往里张望。温栀数了,上午一共张望了西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十秒,目光落点都是同一个座位。
第五次张望出现在下午。温栀在心里给她们记了笔账,记完又把这笔账撕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唐笑去小卖部了,温栀一个人往回走。路过操场,篮球架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投篮,一个人,投了捡,捡了投。
为半决赛加练呢。
她站住了。
器材室门口有片阴影,她站在那儿看。他练的是接球急停跳投,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汗水把后背洇深了一片。有十个女生围着操场边在看,叽叽喳喳。她站的位置比她们都远。
看了十分钟,唐笑从小卖部回来,老远喊她。她应声转身,步子很稳。
"你在那儿干嘛呢?"唐笑追上来。
"等你。"温栀说。
"等我站阴影里等?"
"晒。"
唐笑眯起眼睛看看操场方向,又看看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什么都没说。
温栀觉得自己这个"晒"字用得十分得体。下午的太阳,确实晒。
晚饭桌上,林蕙看了她两眼。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累。"温栀扒饭,"体育课跑圈了。"
林蕙给她夹了筷子菜,没多问。温栀低头吃饭,心里那本账却怎么也合不上:跑圈是跑了,累也是真累,可都不是她安静的原因。
原因是她说不出来的那种。说不出,也不能说。
中午在面馆,一切正常得近乎刻意。
沈建国给她们加了荷包蛋,问起周六的比赛,沈叙边吃边说对手情况,条理清晰。温栀埋头吃面,用眼角做田野调查:他夹面的手很稳,话密,笑得也正常。
正常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就是那封信的事,一个字没人提。陈屿几次想开口,被沈叙用眼神摁了回去。大熊傻乎乎地问了一句&quo
t;叙哥那信你看了没",被沈叙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嗷了一声不敢问了。
温栀扒面的筷子顿了顿。
不让提。越不让提,越说明那信还在那儿,没被扔掉,也没被忘记。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给这件事做逻辑分析,立刻刹住了车。分析什么,吃饱了撑的。
放学前的自习课,她把今天的单词过了一遍,全对;数学错题过了一遍,全懂。她宣布自己彻底好了,那个什么破问题己经被她忘干净了。
晚自习后的加时段,一切照常。
前二十分钟数学,他讲,她听。
温栀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专心。他讲到哪儿,她的笔尖跟到哪儿,绝不分神。
执行得很好。他讲的每一步她都接住了,还举一反三追问了两处。沈叙都多看了她一眼:"今天状态不错。"
"哪天都不错。"她说。
她为自己的专注暗暗得意,得意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她需要下死命令才能专心听同桌讲题了。
以前不需要的。以前听他讲题跟呼吸一样自然。
这个发现让她后半节课的效率打了个八折。
后十分钟归她。沈叙交上来一篇周末写的作文,她翻开批。
批到第三段,她的笔停了。
"这个立意,"她说,"平庸。"
沈叙:"上周你说这个立意很稳。"
"稳和平庸是一回事。"她的红笔往下走,"这个例子,司马迁,老掉牙。这个开头,三句话全是水分。这个字,你看你写的这是什么,螃蟹爬的?"
一篇作文批下来,红彤彤一片,惨不忍睹。
批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上周她觉得这篇写得还行来着。
"你今天,"沈叙斟酌着用词,"吃枪药了?"
"你作文该骂。"温栀把卷子拍给他,"立意、例子、卷面,三样全垮。重写。"
"重写?"
"明天交。"
沈叙张了张嘴,想争辩,看了看她的脸色,举手投降:"行,重写。债主动怒,小的一定重写一篇满意的。"
他认怂认得干脆利落,还顺手把那张批红的卷子抚平,夹进了文件夹最里层,动作仔细得像在收一张奖状。
温栀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
消完她又恼火:消什么?他认怂我就该高兴?这是什么道理?
她收拾书包,没理这个茬。
夜里写完作业,温栀翻出了速写本。
她想画点什么静静心。白天火气太大,不符合她的人设,画张静物,画张街景,什么都行。
翻开第一页,是开学前画的青梧巷,老槐树,面馆的门脸。
那时候巷子里还没有谁值得她单独占一页纸。
再往后翻。
投篮的他。起跳的,手腕压着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张是第一次看训练时画的,回家以后凭记忆补的,她还记得他那天吐在操场边上。
讲题的他。低着头,笔尖点在卷子上,画了两遍,第一遍把他眉骨画高了。
趴在桌上睡着的他。那是期中前加时段偷画的,就用了五分钟,笔很轻,怕吵醒他。
眉骨贴胶布的他。谢场时抬下巴的他。运球过半场的他,只有一个背影。
一页,一页,又一页。
她把整本翻完,坐回椅子上,半天没动。
这学期画的速写,翻到头,几乎全是他。没有他的那几页,全是开学前画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往前追溯。第一张是那天他替她背锅之后在教室里睡着,她闲着无聊画的。画完觉得挺像,就留下了。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每张都有理由,每张的理由都挺正当:练手、无聊、构图合适。
可这些理由摞在一起,忽然就不够用了。
画静物也能练手。画街景也能解闷。她怎么就没画过别人?陈屿坐得那么近,一张都没有。唐笑天天跟她粘在一起,也就蹭进过两格背景。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也没敢使劲想。
就像站在一扇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理智告诉她打开看看,首觉告诉她打开就回不去了
。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
三秒后,她拉开抽屉,把本子拿出来,塞回了枕头底下。
抽屉太深了,压坏了怎么办。
睡觉。明天还要早读。
刚躺下,手机震了。
唐笑发来的:周六半决赛,下午两点,体育馆。
温栀回:知道了。
唐笑秒回:你就不想知道他回没回信?
温栀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唐笑的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去了现场,你就知道了。
温栀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闭眼。
黑暗里,那封粉色的信封在语文课本里露出一个角,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翻了个身。
去就去。看球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