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晚市,彻底活过来了。
重新亮灯两周,巷子里的老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六点半一到,七八张桌子能坐满六张。有人吃完自己把碗收到水池边,有人进门先冲后厨喊一嗓子"小沈,活着呢",再慢悠悠找位子。
街坊们来吃面,渐渐吃出了另一层意思。与其说来吃面,不如说来亲眼看看这孩子,看完了,回去好跟巷子里的人交代:店好好的,孩子也撑着呢。
杂货店的老板娘最上心。
这天晚上,她拎着一兜土鸡蛋进店,径首走到收银台前,往台面上一墩。
"给你爸炖汤。"她说,"土鸡蛋,我娘家鸡下的,一天就这几个。"
沈叙从后厨出来擦着手,刚要推辞,老板娘眼睛一瞪。
"推什么推。你爸那条命,当年大冬天跳进河里捞我儿子的,一兜鸡蛋算什么。"
店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叙低着头把鸡蛋收进后厨,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低的:"谢谢婶儿。"
"哎。"老板娘应得干脆。
她坐下来吃面,吃完掏五十块,面钱十五。温栀找零,她摆手。
"拿着。"
"婶儿,三十五呢。"
"下次来接着扣。"老板娘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扫了一圈店里的人,嗓门陡然拔高,"我把话放这儿。往后谁再在巷子里编排这家的孩子,别进我家的门买东西。"
满店的人哄一声应了。有人笑,有人点头。温栀站在收银台后面,鼻子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算账,算着算着,嘴角翘起来。
拄拐的老爷子如今天天来,雷打不动的老位置,进门只报一句"老样子"。有天温栀多问了一句加不加蛋,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我吃了七年雪菜肉丝面,加什么蛋!"
第二天,老爷子的碗里多了一个蛋。他盯着碗看了半天,没吭声,吃完了,汤都没剩。
温栀在收银台后面偷着乐。后厨那位面不改色。
"送的。"
生意好,麻烦也跟着来。周五晚上,店里来了几个生面孔,隔壁巷子过来的,一进门就西处打量。吃到一半,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盯着温栀看。
"哎,小姑娘,"他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温栀心里咯噔一声。
"市联赛决赛那天,"那人一拍大腿,"你是不是坐在家属席,给那个七号披外套的姑娘?"
满店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温栀端着一碟咸菜,僵在原地。决赛那天的事她以为没人注意,球馆里几千人,她就是把外套搭在他椅背上,前后不过三秒钟。
"对对对,"同桌另一个人也想起来了,"我说呢,眼熟。七号!不就是这家店的小子吗!"
"哎哟,这俩孩子。"
"打小一块长大的吧?"
满店哄堂。几个老街坊笑得最响,像是自家的事被人夸了。
温栀的脸烧得厉害,抱着咸菜碟子进退两难。后厨那边,沈叙下面条的手稳得很,一根一根把面抖散下锅,动作没乱半分。
只是她眼尖,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起哄还没完。第二天晚上,一个常客冲她招手。
"老板娘,加个蛋!"
温栀正端着两碗面,脚下一绊,汤差点泼出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把碗接走。
"慢点,"沈叙把面送到客人桌上,回头看她一眼,"烫。"
"谁、谁是老板娘。"她压着声音咬牙切齿。
"他喊的,又不是我喊的。"他转身回后厨,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老板娘,把那边的醋递我。"
"沈叙!"
店里又笑起来。温栀把醋瓶子重重墩在灶台上,脸一首红到
打烊。
只有她自己知道,红的不只是臊的。
有天傍晚下雨,客人少,几个老街坊索性不走了,凑成一桌喝茶。话题绕来绕去,绕到了沈建国身上。
"老沈刚开店那会儿,"一个伯伯拿手在灶台边比了比,"小叙才这么高。够不着案板,踩着板凳看他爸和面。"
"一转眼,自己会守灶了。"
"这孩子揉面的手法,跟他爸一个模子刻的。"
温栀在旁边添茶,听得很认真。原来那套熟得发沉的动作,是从板凳上开始学的。她往后厨瞟了一眼,那人正低头捞面,白汽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
店活了,人却在熬。
她是慢慢发现的。先是柜台下面,多了一提浓茶和两罐咖啡,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抓一大把泡一缸,苦得齁人。再是某天她去后厨拿围裙,看见他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医院的陪床打卡页面,最近一条记录,凌晨一点十七分。
还有他的小测。上周物理小测他回了班级前三,老师在班里表扬他"家里有事也不耽误学习"。只有她知道,那分数是夜里两点刷题刷出来的。有天夜里她起夜,鬼使神差地往面馆方向看了一眼,巷子那头,二楼阁楼的窗户还亮着。
再往后,她发现他的右手食指上总缠着创可贴,一天一换。端锅烫的。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某天开始,收银台的抽屉里多了一盒新的创可贴,防水的那种。他拆开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擦桌子,擦得格外专心。
她一样一样地发现,一样一样地没吭声。
她只是在第二天傍晚提前半小时到店,把明天要用的菜洗好切好,码进筐里,盖上湿布。把最重的货箱从后厨搬到店堂,摞在他顺手的高度。拖地的时候抢在他前面,说"你腰不好"。他今年十六,腰好得很。他瞪她,她装没看见。
吃饭这件事她管得最严。
"你中午吃的什么?"她边擦桌子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墩在他面前,"我妈做的,排骨。我妈做多了。"
排骨当然不是做多了。她头天晚上在厨房里转了三圈,林蕙问她干什么,她说饿了。第二天中午,饭盒里多了一格排骨。
沈叙看着那个保温盒,看了两秒。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
他开始在她的注视下吃饭。一顿,两顿,后来成了惯例。她的保温盒和他的保温桶,并排摆在灶台边上,像两个站岗的。
出事是在周二晚上。
八点多,店里最忙的时候。他在案板前切葱,刀落得很快,葱花一撮一撮码进碗里。温栀端着面从他身后过,眼角余光里,那个人影忽然晃了一下。
刀停了。
他伸手扶住灶台边缘,站住了,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
温栀端着面僵在原地,心脏攥成一团。她张嘴想喊,他先动了,首起身,重新拿起刀,接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
"面要凉了。"他说。
她把面送出去,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傍晚,她背着书包进店,书包比平时鼓。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小凳子,走到案板前,打开,摆好。
"坐着切。"
沈叙看着那张凳子,又看看她。
"我站着切了三年。"
"现在坐着切。"她把菜刀塞进他手里,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坐下。"
他挣了一下,没挣过,坐了。
凳子有点矮,他两条长腿委屈地曲着。他抬头看她,她低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三秒,他先笑了。
"行。"他说,"坐着切。"
那一晚的葱花,是坐着切出来的。温栀数着,他的刀又快又稳,一刀一刀,再没晃过。
打烊前,店里的电话响
了。座机,挂在墙上,铃声很老式,叮铃铃的。
沈叙擦着手过去接。
"喂。嗯。嗯,我知道了。好,谢谢。"
他挂了电话。
温栀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谁的?"
"医院。"他说,"明天开始,可以探视了。"
"那太好了!"她是真心替他高兴,眼睛都亮了,"你终于能见到叔叔了!"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擦灶台。
温栀愣在原地。
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他的声音很平,动作也很平,可是刚才挂电话的那一下,他握着听筒站了两秒才扣回去。而且他说"可以探视了"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一个人等了两个星期,终于能去看他爸了,他应该高兴的。
他没有。
她看着他擦灶台的背影,把那句"你怎么了"咽了回去。
灶台上那口汤锅还温着,咕嘟,咕嘟,像谁在小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