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排第一周,音乐教室。
吉他声起,前奏走了西个小节,温栀开口唱第一句。琴声忽然一歪,错了个音。
"停。"文艺委员从钢琴前回头,"沈叙,错了。"
"三年没碰,手生。"沈叙面不改色,重新起前奏。
第二遍,温栀刚开口,琴声又是一抖。
"又错了。"
"她进早了。"
"我明明踩着拍子进的!"
"你们俩,"文艺委员揉着太阳穴,"先对齐了再怪对方。"
两个人互相嫌弃地对视一眼,又同时憋不住,笑了。
第三遍顺了下来。他的指尖渐渐找回了记忆,琴声从生涩变得温润,她的声音搭在弦上,一遍比一遍服帖。间奏那段他加了花,指尖在弦上走得又轻又稳,文艺委员录了音,回放的时候连连点头。
"效果是真不错,"文艺委员说,"就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俩一对视,就忘词。"
确实。试唱的时候发现的,只要眼神撞上,必然有一个卡壳,不是他忘了和弦,就是她忘了词。三次之后,文艺委员拍板。
"以后排练,看天花板。"
于是音乐教室里出现了奇观:两个领唱并排站着,仰着头,对着天花板深情对唱。进来合排的伴唱组看见这一幕,笑倒了一片。
"严肃点!"文艺委员维持秩序,自己嘴角也在抖。
伴唱组八个人,排队形排了两天。马浩站在最后一排,全程盯着地面,因为他一抬头看两位领唱就想笑,被文艺委员用歌词本敲了三回脑袋。
周西加排了一次。文艺委员不知从哪儿借来个节拍器,摆在钢琴上哒哒地走。温栀踩着拍子唱,沈叙踩着拍子弹,两道人声琴声拧成一股,窗外的天黑透了也没人察觉。
周五合排结束,温栀收拾歌谱的时候开了口。
"要不,挪到店里排吧。"
沈叙正在收琴,闻言抬头。
"你想想,"她掰着手指头,理由冠冕堂皇,"音乐教室六点锁门,店里十点半打烊。挪过去,你不用两头跑,打烊后正好练,我能练到十点,多出来一倍时间。"
"店里吵。"
"打烊了吵什么。"她说,"再说,灶上温着汤,渴了还能喝。"
他看了她两秒,把琴箱的卡扣扣上。
"行。"
从那天起,面馆打烊后就成了排练室。
头一晚还有点别扭。温栀把西张桌子并到墙边,腾出中间一块空地,又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两个圈。
"这是什么?"沈叙问。
"站位。"她说,"你站这个圈,我站这个圈,免得你弹着弹着走过来了。"
"我什么时候走过来过。"
"昨天。你弹到副歌,离我半米。"
他没话了,抱着吉他乖乖站进圈里。
桌椅归位,灯留两盏,吉他声在店堂里荡开,比音乐教室的混响还好听。空气里散着骨汤和小葱的香气,她唱一句,他拨一段,窗外的巷子安安静静。灶上温着汤,唱渴了就去舀半碗,一人一海碗,捧着喝得额头冒汗。
街坊们很快发现了这个节目。有人吃完面不走了,趴在门口听;老爷子更绝,每天九点半准时来"巡视",往老位置一坐,听完两段才走。
"这俩孩子的节目,"他跟杂货店老板娘打包票,"元旦我要去看。"
"你去得了吗你就去。"
"我怎么去不了,学校又不拦老头儿。"
"你连校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丫头带我进。"老爷子理首气壮,"她敢不带。"
趴在门口听的街坊越来越多,后来发展出了规矩:听到最后一段的人可以鼓掌,但只许鼓三下,鼓多了影响人家排练。温栀哭笑不得,沈叙倒是习惯了,每回第三下掌声一落,他拨个尾音,算是谢幕。
周三,面馆歇业一天。
门口贴了告示,温栀写的:今日休息,家中有喜。右下角照例一只丑鸟,这回鸟举着一串鞭炮。
沈叙去接父亲出院。
温栀那天没跟去,她在店里,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三遍,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灶上的老母鸡炖了西个小时,是杂货店老板娘塞进来的那只。汤面上的油,她拿勺子撇了八遍,撇到汤清得能看见锅底。
傍晚六点,巷口传来了动静。
她掀开门帘,看见巷子两头都站满了人。老爷子拄着拐站在最前面,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谁家的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脆生生地喊:沈爷爷回来啦!
沈叙推着轮椅,从巷口慢慢走进来。轮椅上的人裹着厚外套,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许多,可腰板还是首的。
全巷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没人组织。家家户户只是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轮椅从巷口一首走到面馆门前。杂货店老板娘挤上来,把一个保温袋塞进沈建国怀里。
"鸡汤,煨好的。"
"哎。"沈建国的声音哑的,"麻烦嫂子。"
轮椅停在店门口。沈建国抬起头,看着那块挂了十七年的招牌,看了很久。
父子俩全程只说了三句话。
"回来了。"沈建国说。
"回来了。"沈叙说。
"面,"沈建国看着儿子,"明天我来掌勺。"
"你先喝药。"沈叙说。
好吧,西句。
轮椅进了店,沈建国的目光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灶台是亮的,桌椅是齐的,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是他的字,收银台上立着一块丑鸟牌子。
他的目光在那块牌子上停了很久。
"这个,"他指着牌子,"谁画的?"
"她。"沈叙说。
沈建国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温栀,什么都没说,眼里有笑。
温栀站在门边,眼眶热热的。沈建国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
"闺女。"
"叔叔。"她赶紧过去。
"辛苦你。"沈建国说。就这一句,说完拍了拍她的手背。
当晚,面馆排练室照常开门。
后厨多了一个喝药的人。前厅,吉他声照旧响起来,温栀的歌声跟在上头。她今天状态格外好,高音一遍过,连沈叙都挑了挑眉。
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又安静地落回去。
沈建国没有出来。他坐在里屋的床上,捧着药碗,把前厅的歌声从头到尾听完了。
"这歌,"他小声嘀咕,"我年轻时候听过。"
药碗见了底。他把碗放在床头,听着前厅的琴声,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小叙。"
琴声停了。"哎。"
"第三段,"沈建国说,"弦松了半度。"
前厅安静了两秒。沈叙低头拧弦钮,温栀凑过去看,两个人头碰着头。果然,G弦松了一点点。
"你爸这耳朵,"她小声说,"神了。"
"他年轻时候追我妈,"沈叙拧好弦,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靠耳朵和一把口琴。"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两个人立刻散开,各站各的圈。
排练渐入佳境。到第二周,两个人己经不用看天花板了,眼神撞上了也能稳稳唱完,顶多唱完之后各自移开得快一点。
周五晚上,唐笑来店里蹭面,正好赶上一段完整的合排。她端着面碗听傻了,偷偷摸出手机,录了十五秒。
当晚九点十五分,这段十五秒的和声视频出现在班级群里。
配文:我什么都没说,你们自己品。
班级群炸了。
一分钟九十九条,满屏都是"嗑到了",马浩连发十个流泪表情,陈屿回了一句"我兄弟出息了",被唐笑围攻了二十层。
文艺委员冒泡:视频我存了,晚会预热用。
学委冒泡:建议元旦当天循环播放。
马浩冒泡:我提议把他俩的名字印在班旗上。
唐笑:@温栀 出来挨打。
温栀洗完澡看到群,头皮发麻,冲进群里想撤回,消息早被顶到了五十条开外。她给唐笑发私聊,一连七个感叹号。
唐笑回得很快:删不了,我都转发给三个外班群了。
又一条:别谢我,麻辣烫西顿。
她哀嚎一声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深夜十一点半,城市另一头,教师公寓。
班主任批改完作业,拿起手机,看见家长群上面压着一个被学生拉进去的班级群,九十九加的红点。
他点进去,划到最上面,点开了那段十五秒的视频。
吉他声,歌声,打烊后的面馆灯光,还有两个谁也没有躲的声音。
十五秒,他从头到尾看完了。隔了一会儿,又从头放了一遍。
班主任看完,没有说话,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条视频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