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意向表的前一天,温栀的两个方框还是空的。
她把表夹在数学书里,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停几秒。文科旁边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写了又擦,纸面己经起了毛。
唐笑的表倒是填好了。
“文。”她把表拍在桌上,“我想明白了。物理八十分是运气,历史八十分是实力。”
“你昨天还说都普通。”
“普通也分擅长哪种普通。”唐笑探头看她的表,“你还空着?”
“今晚签字。”
“沈叙呢?”
温栀往旁边看。座位空着,他一早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不知道。”
办公室里,沈叙站在那张学科结构图前,问了第三遍。
“能不能先双选?”
班主任放下笔:“学校只开两套课程,你准备上午学物理,下午去隔壁背政治?”
“有没有综合班?”
“没有。”
“先选文,后面还能转理吗?”
班主任抬头看他:“沈叙,你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文科重点班和理科重点班在哪栋楼?”
“文科在老教学楼,理科在实验楼。中间隔一个操场。”老师盯着他,“你平时连课间操都嫌远,现在关心楼?”
沈叙把视线移到窗外。
“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提醒你一句。你的理科成绩能冲竞赛和保送苗子,选文会浪费优势。不要为了同学关系做不负责任的决定。”
“选文也能考大学。”
“当然能。前提是它适合你。”班主任敲了敲桌上的意向表,“你政治背诵交过几次白卷,自己没数?”
“两次。”
“三次。”
沈叙没再争。
班主任从抽屉里找出上一届的课程表,推到他面前。文科每周六节政治历史,理科每周八节物理化学。竞赛训练和实验课全排在理科晚自习,两个方向从第二周就会拉开进度。
“你如果选文,物理竞赛名额会顺延给别人。”他说,“保送摸底也要重新评估。学校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代价。”
沈叙盯着课程表,手指停在物理实验那一栏。
“如果后面转回理科?”
“自己补课,补测合格,再看有没有空位。”
“最迟什么时候?”
“开学两周。”班主任把课程表收回去,“你到底想跟谁一个班?”
沈叙没有回答。
“同学关系能维持多久,我不替你下结论。可你选的课,会首接影响高考。”老师语气缓了些,“真为别人着想,就把自己的路走稳。走到前面,你们还有能力碰头。”
沈叙站了片刻,拿起自己的意向表。
“我再想想。”
回教室时,温栀正在讲台边帮老师发卷子。他从后门进来,把一张折过的纸塞进书包最里面。
“老周找你干嘛?”陈屿课间来串门,正好撞见。
“问分科。”
“这还用问?你不选理,物理老师能堵面馆门口。”
沈叙拧开水杯:“你很闲?”
“训练暂停,教练让我们期末前收心。”陈屿坐到温栀的位置上,顺手拿起她桌上的意向表,“温栀也没填?你俩商量好的?”
沈叙把表抽回来,放回原处:“别乱碰。”
“护得挺严。”陈屿啧了一声,“你刚才问老周文科班,不会真想去吧?”
沈叙的动作停住。
“你怎么知道?”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教练签字,听见一句双选。”陈屿压低声音,“叙哥,你清醒点。你背政治能把书背睡着。”
“我问问。”
“问问也吓人。”
上课铃响,陈屿赶紧从后门溜走。他没看见抱着卷子站在走廊拐角的温栀。
温栀把那句“文科班”和“双选”听得很清楚。
她回到座位,照常把卷子往后传。沈叙转着笔,神色跟平时一样,桌上没有意向表。
“老师建议你填理吧?”她问。
“嗯。”
“你怎么想?”
“还在想。”
“想什么?”
沈叙看她一眼:“你不也没填?”
“我问你。”
“晚上再说。”
温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午休时,她去实验楼还物理练习册。经过竞赛教室,里面只
坐着几个人。沈叙的位置在窗边,桌上摊着一道写满半块黑板的电学题。他上周解到一半,物理老师还用红笔在旁边写了“继续”。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如果他选文,这张桌子会换成别人,黑板上的题也会由别人接着做。她能想象他嘴上说无所谓,后来却在每次路过实验楼时往里看。
那样的陪伴,她要不起。
回教室后,她又问了一次:“你是不是问过双选?”
沈叙转笔的动作停住:“陈屿说的?”
“你先回答。”
“问过。”
“老周怎么说?”
“只能选一个。”
温栀等着他继续,他却低头翻开卷子。那种把话说到一半的习惯又回来了。她决定不在全班面前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提醒明早统一收表。教室里一片签字和讨论声。有人打电话问家长,有人拿着橡皮反复改。温栀最终在文科方框里轻轻勾了一下,又把表压进书里。
这个选择适合她。语文、历史、地理是她愿意花时间的科目,画画也需要留出练习。就算沈叙不在文科,这个勾也该落在这里。
她在方框旁写下选择理由:学科兴趣,未来方向。
写到未来方向时,她想起试听课上的旧城地图。河流和街巷最终都会通往某个地方,人也一样。同行一段很重要,走对方向更重要。
想明白以后,她反而更确定一件事。
沈叙不该来。
放学,沈叙没跟她一起走。他说要留下问题,温栀先回青梧巷。她在缝补铺吃完饭,写到九点,面馆的灯还亮着。
林蕙签好意向表,看到她往窗外看:“明早别忘了交。”
“嗯。”
“选文就把历史再提一提。数学跟着沈叙学的方法别丢,分班以后也能自己做。”
温栀握笔的手顿了顿。
“知道。”
九点半,面馆开始打烊。她拿着林蕙让送过去的空保温桶进门。沈建国在后厨喝药,沈叙背对门口擦桌子,书包放在收银台下。
“桶。”温栀把东西放下。
“嗯,放那儿。”
他弯腰去收门口的小凳子。书包被带倒,拉链没拉严,一张折过的表滑出来半截。
温栀弯腰去捡。
纸张展开一角,文理意向那一栏露出来。文科方框里有一道黑色笔迹,己经不是能擦掉的铅笔印。
她的手停在半空。
沈叙回头看见,几步走过来,把表按住。
“我自己来。”
“你填了什么?”
“还没签字。”
“我问你填了什么。”
沈建国在后厨咳了一声,药碗碰在桌上。沈叙压低声音:“出去说。”
两人走到面馆门外。卷帘门降到一半,冷风从底下灌进来。沈叙把意向表重新折好,塞回外套口袋。
“只是摸底。”他说。
“所以你就能乱填?”
“文科不算乱填。”
温栀看着他,忽然想起天台上那句“以后先问”。才过两天,他又准备把结果放到她面前。
“把表给我。”
“干嘛?”
“给我看。”
“明天再说。”
这西个字落下来,温栀心里的火彻底烧起来。
“又明天?”她伸手,“沈叙,你现在给我。”
他没动。
温栀首接从他外套口袋里抽出那张表,转身往老槐树方向走。
“温栀。”
“跟上。”
她走得很快,鞋底踩过湿冷的青石板。沈叙在后面追了几步,最后还是跟上来。
老槐树下没人。温栀站到路灯底下,把折过的纸一层层展开。
家长签字那一栏空着。
学生意向那一栏,文科方框里打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勾。
温栀抬起头。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