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哭腔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姜岁然的耳膜,将沈老爷子带来的窒息感瞬间撕裂。“市一院急诊室”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她甚至来不及跟校门口的周司机说声谢谢,就攥着手机疯了似的冲向马路,朝着来往车辆拼命挥手。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妈妈不能有事。
晚高峰的车流像凝固的岩浆,出租车在车阵里缓慢挪动,每一次刹车都让姜岁然的心跟着揪紧。她扒着副驾驶座的靠背,死死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嘴里反复念叨着“快点再快点”。左耳的嗡鸣混着出租车收音机里的交通播报,形成尖锐的噪音,可她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妈妈在超市货架前弯腰整理商品的背影,是她深夜里揉着腰说“没事妈妈不累”的笑容,是王阿姨电话里那句“晕倒在车间”的惊魂未定。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终于响起。姜岁然猛地回神,摸出书包里所有的零钱拍在仪表盘上,推开车门就往急诊大厅冲。消毒水的味道像无形的网,瞬间将她笼罩,挂号处的长队、护士站的呼叫器声、家属的抽泣声,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岁然!这里!”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姜岁然循声望去,林羡正站在急诊留观室门口挥手,米白色的连衣裙上沾了点水渍,显然是急着跑过来的。她身边的王阿姨穿着超市的蓝色工装,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脸上满是后怕。
“我妈呢?”姜岁然冲过去抓住林羡的手腕,指尖冰凉。留观室的玻璃窗后,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顺着软管往下落,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医生刚检查完,说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晕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要做全面检查排除其他问题。”林羡扶着她往走廊的长椅上坐,低声解释,“我本来是来给奶奶取降压药的,刚好碰到王阿姨送阿姨过来,就一首陪着了。”
王阿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面包:“你妈妈最近为了赶中秋礼盒的包装,天天加班到十点多,中午就啃个面包对付。今天我下班路过她工位,看见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喊了半天没反应,吓得我赶紧打了120。”
面包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姜岁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上周回家,妈妈给她炖了排骨汤,自己却只吃了点剩菜,说“中午在单位吃了红烧肉”;想起妈妈的手腕上缠着膏药,说“不小心撞的”;想起她偷偷藏在书包里的牛奶和鸡蛋,说“超市搞活动送的”。原来那些“还好”“没事”,全都是妈妈的谎言。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留观室里隐约传来的医生叮嘱声,沈老爷子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的世界是MIT的少年班,沈氏的继承人……”而她的世界,是妈妈加班到晕倒的车间,是急诊室里昂贵的检查单,是必须靠拼尽全力才能抓住的未来。两个世界,隔着云泥之别,她之前那些关于沈时宴的微小悸动,此刻显得格外可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学校文艺部的群公告:【百年校庆晚会19:30开始,20:00操场有大型烟火表演,各班同学可前往观看】。屏幕上还附了张烟火效果图,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教学楼背景下绽放,格外耀眼。姜岁然苦笑了一下,校庆这种热闹,从来都不属于她。
“去看看吧。”林羡突然开口,把一张纸巾递到她手里,“我在这里守着阿姨,检查结果出来我立刻给你打电话。你在这儿待着也没用,反而会胡思乱想。再说,烟火表演筹备了好久,错过太可惜了。”
王阿姨也跟着劝:“是啊岁然,你妈妈醒了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肯定要担心的。去吧,散散心,年轻人总待在医院里不好。”
姜岁然看着留观室里妈妈平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林羡真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或许真的该出去透透气,否则她会被这压抑的氛围逼疯。“那我去半小时就回来。”她擦了擦眼泪,起身往医院外走。
走出急诊楼,校庆的欢腾声扑面而来。操场方向传来乐队的演奏声,是《同桌的你》,熟悉的旋律混着晚风飘过来,带着青春的甜腻。姜岁然没有走向人群,而是绕到了操场东侧的废弃艺术楼——那是她之前躲清静时发现的地方,楼顶天台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操场,又不会被人打扰。
楼梯间积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画满了历届学生的涂鸦。她扶着斑驳的扶手一步步往上走,铁锈的味道钻进鼻腔。推开天台的铁门时,晚风突然涌过来,吹起她的校服裙摆。远处的主席台上,主持人正在说着什么,台下传来阵阵欢呼声,彩色的气球从人群
中缓缓升起。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那片灯火通明的海洋。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举着荧光棒,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舞台上的灯光变幻莫测,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就是属于他们的青春,热闹、鲜活,没有生活的重压,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灰尘被踩动的“沙沙”声。姜岁然的心跳猛地一停,猛地回头——月光下,沈时宴站在天台入口处,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显然也是刚上来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姜岁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沈老爷子那句“离时宴远一点”像警钟一样在耳边响起。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
沈时宴没有靠近,只是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靠着栏杆,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两人之间隔着沉默,只有远处的音乐声和晚风的呼啸声。姜岁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让她浑身不自在。
“咻——嘭!”
第一朵烟花突然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火星像流星雨一样坠落,瞬间照亮了整个操场。人群的欢呼声海啸般涌来,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的牡丹、蓝色的星辰、紫色的藤蔓,接连不断地在墨色的天幕上绽放,将天空染成五彩斑斓的画布。
姜岁然仰着头,看着这极致的绚烂,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烟火那么美,却那么短暂,就像她和沈时宴之间那些微小的交集——雨夜里的耳机,考场上的纸条,实验室的便签,都只是昙花一现的美好,终究会像烟花一样湮灭在黑暗里。
她低下头,想掩饰眼底的湿意,却看见沈时宴朝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在喧嚣的烟火声中几乎听不见,却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他在她身边站定,和她一起仰望着天空,烟花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一根红色的编织绳,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姜岁然愕然地看着那根绳子,又抬头看向他。沈时宴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栏杆上,那里缠绕着许多颜色各异的编织绳,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很崭新——那是历届学生在校庆时系的许愿绳,传说对着烟火许愿,系上绳子,愿望就能实现。
“刚才在操场门口买的。”他的声音很轻,被烟火的轰鸣盖得有些模糊,“老板说,红色的最灵。”
姜岁然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许愿绳,绳子的触感很粗糙,是手工编织的,铃铛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又一簇烟花在头顶炸开,紫色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姜岁然踮起脚尖,将许愿绳系在栏杆的铁架上。她的手指有些抖,打了好几个结才系紧。红色的绳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铃铛随着风势发出细碎的声响,和远处的烟火声交织在一起。
她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妈妈早日康复,希望弟弟能考上重点高中,希望自己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至于那些关于沈时宴的、不敢言说的心思,她没敢许——她知道,有些愿望,注定不可能实现。
“许了什么愿?”沈时宴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系好的绳子上。
“说出来就不灵了。”姜岁然下意识地回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和他说话了,赶紧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沈时宴低笑了一声,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笑,不是敷衍的嗤笑,而是带着暖意的轻笑,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也是。”他说,“我也系了一根。”
姜岁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她那根红色绳子旁边,系着一根黑色的编织绳,同样系着一个小铃铛,和她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心猛地一跳,想问他许了什么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问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烟火表演进入了尾声,最后一簇烟花在天空中炸开,形成“百年校庆”西个金色的大字,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当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夜空重新陷入黑暗时,天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铃铛的轻响。
“阿姨会没事的。”沈时宴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姜岁然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他怎么知道妈妈住院了?是林羡告诉他的?还是……他一首都知道?
沈时宴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眼底
的情绪很深,像藏着一片深海。“医院的检查结果,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心内科医生,要是有需要,可以找他。”
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市一院 心内科 李主任”的字样,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号码,是他的私人电话。姜岁然捏着名片,指尖传来纸张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时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天台入口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早点回去吧,林羡应该快给你打电话了。”
天台重新恢复了空旷,只剩下姜岁然一个人。晚风卷着烟火的硝烟味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她看着栏杆上那两根紧紧挨着的红黑许愿绳,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余温的名片,眼泪终于再次掉了下来。
手机果然响了,是林羡打来的:“岁然!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阿姨就是劳累过度,没有其他问题,输完液就能出院了!”
姜岁然对着电话“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释然。她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根许愿绳,转身跑下天台。红色的绳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她祝福,又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烟火散尽,夜空重归寂静,可姜岁然的心却不再冰冷。她知道,沈时宴的出现,就像刚才那短暂却绚烂的烟火,虽然终会熄灭,却在她的青春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光。而那根红色的许愿绳,和他递来的名片,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的涟漪,还远远没有散去。